哥没跟我讲过这方面的事情。
那个年代,思想都还很封建。
直到那个体育好的男生。葛驰野,和嗓音尖锐的音乐课代表,程书蔓,他俩应该有一段感情史。
几乎同一时间和我说:
“我们不相信那些谣言的!而且再说了,这些东西完全就是学校强迫,却非说什么自愿,那个老师还打人呢,我们全都知道,所以我会证明你的清白!”
“什么谣言?”我疑惑。
“就是你性取向不正常啊!”葛池野说。
“你神经病吧葛池野!那不叫不正常,只是和很多人不一样而已,就算这是真的,我们也不该歧视啊!”
两人讲的话我完全听不懂。
直到在体育课上课前,操场上的同学已经开始踢球,我坐在草地上,看见一群男生起哄推搡着一个动作窘迫的男生,最后推到了我面前。
我正盯着草上的一只七星瓢虫发呆。
我看它试图爬上草根的顶端,但每次都因为上面的露水滑下来。
“宋……宋累同学。”
我抬头。
几个男生在他身后笑,看样子是在期待我的反应。
“我喜欢你,我们交往吧!”
我愣了一下。
别人以为我是被突如其来的表白吓住了,没成想我是问:
“男生和男生可以谈恋爱吗?”
不知道为什么一瞬间,我想到了我哥。
“也可以交往吗?”
“啊?啊什么……”
直到这一刻,我的反应告诉他们,我才知道男生和男生可以谈恋爱。
也就是说我性取向不正常的谣言,被打破了。
“谢谢你同学!”
上课铃响了,我抛下他一个人留在原地尴尬,在上体育课的时候一直很兴奋。
我哥喜欢女生吗?不喜欢吧。
我突然想起来三年级的时候,他问了一句邹皖蒂她姐的状况。
那时邹皖蒂说哥喜欢她姐。
哥这么帅,在学校一定很受欢迎。
他们都说初中谈恋爱的都渣,哥会在学校谈恋爱吗?
哦,邹皖蒂。
说起来,貌似很久没见到她了。
上学后每次六点多才能回到家,没有什么时间和她玩了。
她也去县城里上学了吗?
马上放国庆了,正好去看看她吧。
今天很开心,感觉很充实。
数学计算也拿了满分。
“哥!我放学回来啦!”
“你今天很开心?”
“是呀!你知道吗哥,我今天被男生表白了!”
“什么?”
哥第一次用疑惑的语气回答我。
我以为他是没听清,继续滔滔不绝地讲着:
“我才知道,男生和男生也可以谈恋爱哎!据他们说,谈恋爱是两人很相爱的表现,而且还可以亲亲抱抱,不过哥好像经常跟我做这种事,也没什么区别。但初中谈恋爱都是渣男,所以,等我长大了,再和哥谈恋爱吧!”
哥没回我。
电话那头很安静,不过我能听到哥微弱的喘息声。
“啊,对了!马上放国庆了,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看我呀!”
“就明天。”
“啊?可是明天还没放……”
“累累。”
我记得,哥马上快成年了,声音有些苏哑,还富有磁性,正在扰乱我的神经。
“我想见你。”
—
2008年,九月三十号。
哥说今天会回来。
什么时候回来?
我中午在想,我该怎么办。
哥知道我在瞒着他事,但后面一直没问我。
身上的伤没彻底淡下去,肯定会被哥发现的。
不过要见到哥了很开心,所以想翻墙跑出去买玉米牛奶庆祝一下。
东门这块还是没人,我以平日里跑800米的速度买完玉米牛奶,刚要翻墙——结果与墙下的一个男老师对视。
他笑着抬头看我,我蹲在墙上尴尬地望着他。
男人看上去四十多岁,穿着深蓝色的外套,经典的腰带上挂着钥匙,手里还握着茶杯,我观察到他胸前挂着一枚胸针,闪闪发光。
但他笑的很慈祥。
我摸透了这个学校的底细,以为他和别的老师阴险狡诈,正在策划该怎么逃跑。
“你蹲在上面干什么呢同学。”
右转有一条小道,如果往下大跳再跑,脚踝可能会扭伤,不过问题不大,我可以及时调整重心尽量让疼痛减少,整个过程只需要五秒。
“需要我接住你吗?”
3,2,1——跳!
我没给他任何反应时间,一切都按我理想情况一样发生,脚踝没有受啥伤,很好!然后就加速跑过去——甩开他!
看到他彻底没影后我以为我安全了,结果两秒钟不到,中年人脚上跟踩了风火轮一样刷的一下跑过来,站在我身后。
“跑什么?我又不吃了你。”
逃不掉了。
我以为换来的又是一顿毒打,或者是挨骂。
毕竟翻墙确实违纪,我有气也得受着。
“学校的饭菜,你也觉得不好吃,对吧?”
“……啊?”
“我每天吃完饭都会来附近散步,你很聪明,这块墙低,又没人,确实是翻出去的好地方,所以从开学我就观察你了。我发现你每次回来只带了一袋玉米牛奶,是那家叫清华早餐的饭店吧哈哈哈,虽然名字很荒唐,但是他家口味确实不错,我也经常光顾。”
男人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您不罚我?”
我反问。
“为什么要罚你?学校的饭菜本来就不好吃。我有时候都出去买呢。”
“我没吃过学校饭菜。”
“为什么?”
“没钱。”
两个字精简短炼,他迟疑了一会儿,问:
“你叫什么名字?”
我一惊,以为全校师生都认识我了,毕竟传的沸沸扬扬,我是所有乌龙的领头人,最坏的学生。
“您不认识我?”
“傻孩子,我没教过你,哪记得你是谁啊。”
“宋累,硕果累累的累。您肯定听说过,那些老师天天在传我的八卦。说是我最坏的学生。”
“哈哈哈哈哈哈,学生还分好坏,这是我教师生涯听过最好笑的事。我平常两耳不闻窗外事,不在意这些。”
“在我这,学生都是平等的。”
我从一开始蹲在地上不敢看他,到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走。
“您不会把我翻墙的事告诉他们吧?”
“不会。不过你这个名字,倒是让我想起了我之前的一位学生,他当时说家里穷,要退学,我给他签的是休学申请书,后来他经常来我这里问问题,中考当上了我们县的状元。”
嘶……这背景故事怎么那么熟悉呢?
啊!不会是我哥吧!
“是不是宋束?”
“对啊,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那是我哥!是我哥!”
那眼前这个男人不会是——
“老王!”
我从没有跟老师相处的这么轻松,虽然张老师不凶,但是她毕竟是女的,我和她保持了距离感。
然后我想到了我哥和我说,年级里的人通常叫他老王,就脱口而出了。
“原来他是你哥啊,难怪长得这么像,不过气质差了点。”
“他跟你提过我?”
“嗯。”我点头,然后继续跟他聊:
“我哥说你人很好,他一般不给人高评价,所以我一直想找你,你的教学水平肯定很高!”
“哈哈哈,高就不至于了。”男人扶扶眼镜,问:
“你为什么要找我?”
“我想和哥考一样的学校,尽管我知道这很难,但是我想冲一冲!”
但我又转念一想,我有什么资格让老师给我补课呢,我又没钱,没背景,没实力。
“不过我的成绩很差,天赋没我哥好,也没有钱。如果您要收小课费,那我宁愿考得差一点。”
“为什么要收钱?教书育人不就是教师的职责吗?我都说了,人人平等,只要你想,那我就愿意拉你一把。”
太阳光射到他胸前的那枚金属胸针上,闪到了我的眼睛,下意识的遮住后,我问他:
“所以这个胸针是什么?好闪。”
“哦,这个啊。”
男人捻起那个小东西,自豪地说:
“这是党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