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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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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后。

A大遗传学系的校史馆翻修了。工人们把旧展柜搬出去的时候,在一面墙的夹层里发现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档案袋上没有任何标注,封口的线绳已经脆了,一碰就断。馆方把档案袋送到系主任办公室,系主任打开来,发现里面是一叠手写的步数记录表——铅笔字迹,工整到可以被当成印刷体,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步数,从零步到八千步,跨越了整整六十一年。最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便签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数据到此为止。以后你自己记。——陆。”

系主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性,她叫周敏。她把这叠记录表从头翻到尾,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档案袋合上,叫来助理,说了一句话:“放到校友墙的展柜里。和那管防晒霜放在一起。”

没有人知道这些纸为什么会在墙的夹层里,也没有人知道陆知行是什么时候把它们放进去的。但这件事很快在A大的师生之间传开了,有人写了一篇推文发在学校公众号上,标题是《六十一年的步数:一个遗传学家和她的记录者》。推文的最后一句话是:“他记录了六十一年,最后一行字是——你自己记。”

苏晓看到这篇推文的时候,已经是A大遗传学系博三的学生了。她站在实验室的走廊里,把手机屏幕举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那篇推文。她的白头发比高中时更长了,扎成一个低马尾垂在背后,身上穿着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一支移液器和一管防晒霜。她的左手腕上戴着一个磨得发灰的护腕,内侧绣着三个字——“一起跑”。针脚已经不清晰了,边缘起了毛球,但她从来没有换过。林舟说要给她买个新的,她说不用,旧的戴着更舒服,因为线头磨平了之后,每个字的轮廓反而更清楚了。

林舟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红枣枸杞水,还是那个粉色兔子保温杯,杯盖上的便利贴换了新的,是他早上贴的——“下午组会别紧张,你的数据没问题。”他去年博士毕业,留在A大做博士后,研究方向是造血干细胞移植后的免疫微环境。苏晓比他晚一年,课题做的是罕见病移植数据库的扩展——把宋荔当年建的二十万例数据库继续往后延伸。每天在实验室里,她会打开数据库,翻到最上面那条编号0001的记录。样本编号0001,供者陆知行,受者宋荔,移植日期1994年11月,嵌合率97.3%,状态写着两个字——“存活”。每次看到这两个字,她都会把光标停在那里几秒钟,然后继续往下翻。

“你看这个。”她把手机递给林舟。林舟低头读完推文,沉默了一会儿。他把保温杯放在走廊的窗台上,看着窗外那排银杏树。树上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每年秋天都是这样,满树金黄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整片燃烧的花园。

“他记录了她六十一年,从来没有断过。她走了之后,他把最后那句话写在便签上,然后藏进墙里。他知道会有人找到的。”他转过身看着苏晓,“他知道。”

苏晓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低头转了转左手腕上的护腕,然后推开实验室的门,走到操作台前面。她今天的实验是流式细胞分析,样本来自一个新入组的移植后长期生存者——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十二年前在人民医院接受了半相合造血干细胞移植,供者是她的高中同桌。苏晓把样本编号写在记录本上,想了想,在编号旁边加了一个小小的标注:“n=200001。”

她愣了一下。这是她经手的第一号样本,也是数据库里宋荔之后整整二十万条记录之后的新增的第一条。她把笔放下,站在操作台前,看着那一行字。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第四中学的天台上,林舟递给她一管防晒霜,背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不知道自己的血小板能不能撑过高考,不知道自己和这个红着耳朵根的男生能走多远。现在她站在A大遗传学系的实验室里,面前是离心机和流式细胞仪,身后是他刚放在窗台上的保温杯,手边是那个磨得发灰的护腕。她做到了。从天台上出发,走到了这里。

“林舟。”她开口。

“嗯?”

“我们晚上去江边吧。我想看看那片芦苇。”

林舟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保温杯拿起来,拧开盖子检查了一下红枣水还剩多少,然后开始收拾实验台上的器材。他知道那片芦苇在哪里——不是在江边的沙洲上,而是在校史馆的墙上。那里挂着一幅油画,画着一棵银杏树,树下站着一群人,最前面是一个白化症老太太。她的手里握着一管防晒霜,轮椅旁边站着一个头发灰白的男人,手腕上戴着一个磨得发灰的护腕。

傍晚的实验室里,离心机停下最后一轮运转,发出轻微的蜂鸣声。苏晓把移液器放回架子上,脱下手套,揉了揉发酸的虎口。窗外那排银杏树正在落叶,金黄色的叶片从枝头旋落,铺满了实验楼前面的草坪。她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高中时生物实验室窗外也有一排银杏树,只是那时候树还小,叶子落下来只能盖住一小块水泥地。

“苏晓。”林舟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那个粉色保温杯,“红枣水。冰糖放了半颗。”

“你又放冰糖。”

“半颗,就半颗。你今天下午在流式细胞仪前面站了三个小时,血糖肯定低了。”

苏晓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刚好。她把杯子放在操作台上,开始收拾台面上的试剂瓶。林舟走进来帮她关掉荧光显微镜的电源,把废液缸里的枪头倒进生物危害垃圾桶,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收拾自己的实验台。他们已经在这间共享实验室里一起工作了两年,从博三到博士后,从“你的试剂借我用一下”到“你的试剂就是我的试剂”,从各自做各自的课题到一起发了两篇共同作者论文。实验室里其他人都习惯了他们俩的相处方式——不怎么说话,但每次目光碰到一起的时候,苏晓会下意识地转转手腕上的护腕,林舟会低头看看自己左手腕上那个配对的。

“今天的流式结果怎么样?”林舟把废液缸放回原位。

“还行。调节性T细胞比例比上次测的高了一点,但还在正常范围。样本200001的嵌合率很稳定,和三个月前几乎没有变化。”苏晓把实验记录本翻开,指着上面一排数字,“你看,连续四个季度都是百分之九十六以上。这个女孩的供者也是高中同学,半相合,和宋荔当年的情况几乎一样。”

“她恢复得怎么样?”

“很好。上个月回医院复查,血常规全部正常。她在读大二,学的是运动康复。”苏晓合上记录本,靠在操作台边缘,“她上周给我发了一封邮件,说她想申请来我们实验室做暑期实习生。她说她想学怎么把自己体内的细胞变成数据。”

林舟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比以前壮了一些,肩膀宽了,下颌线更硬了,但笑起来的时候还是那副用力过度的样子,眼角已经有了很细的笑纹。“你怎么回她的?”

“我说好。我说我当年也是这么开始的——从自己的数据开始。”

林舟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把她搁在实验台上的护腕拿起来,翻到内侧看了看那行已经磨得模糊的“一起跑”。线头起毛了,笔画断了好几处,“跑”字的最后一捺只剩半截。他用自己的拇指摩挲了一下那半截线头,然后把护腕还给她。

“该换新的了。这个磨得差不多了。”

“不换。这个是你高中时候绣的。”

“就是因为高中绣的才该换。针脚太丑了。”

“丑也是你绣的。”苏晓把护腕重新套上左手腕,转了转,让内侧的字贴着脉搏,“你第一次绣护腕的时候针脚比鸡爪子还难看,但那时候我就决定了——以后所有的护腕都只戴你绣的。”

林舟看着她。她的白头发在实验室的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红色的眼瞳比以前更深了,少了几分年轻时冷冽的锋利,多了几分沉静的暖意。他已经认识她很久了——从高三天台上她蹲在水泥护栏上的那一刻开始,到后来每天下午三点在生物实验室里喝红枣水,到后来一起考上A大、一起进实验室、一起发论文。她的头发从短发留到长发,又剪短,又留长。她的血小板从四万三涨到了正常范围,再也没有在半夜流过鼻血。她的护腕从“别受伤”换成“一起跑”,字从他自己绣的换成她帮他绣的——每一个版本她都留着,放在宿舍抽屉里。

“你刚才说那个女孩给你发邮件,”他忽然想起什么,“她叫什么名字?”

“许然。言字旁的许,然后的然。”

“她供者呢?”

“她高中同桌。叫陈——”

“陈什么?”

“陈屿。岛屿的屿。”

林舟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排正在落叶的银杏树。“你觉不觉得,我们身边全是这样的人。宋荔和周渡,陆知行和沈彻,秦川和姜甜,现在又是许然和陈屿。每一代人里都有一个坐在后排递防晒霜的人,和一个蹲在天台上接过防晒霜的人。”

“不是每一代。”苏晓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看着窗外的银杏树,“是一直都有。只是以前没有人记录。宋荔和陆知行是第一个被记录下来的,但他们不是第一个存在的。在这之前一定也有——有一个人拿着防晒霜站在天台上,有一个人蹲在水泥护栏上回头。只是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给他们建立数据库,没有人给他们手绘步数曲线图。他们就只是活了一辈子,然后被时间淹没了。而宋荔做的事情,就是让后来的人不会再被淹没。”

“所以你现在做的课题——”

“就是这件事。”苏晓转过身,走到操作台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数据库的界面,最上面显示着当前记录总数:200001条。她指向那个数字,“从她一个人开始,到我经手的第一号样本。二十万零一条。这里面每一条记录背后都有两个人——受者和供者。有些是亲属,有些是陌生人,有些是高中同桌,有些是大学室友,有些是夫妻。每一条记录都是一个人把自己的一部分给了另一个人。”

林舟走到她身后,看着屏幕。他忽然伸出手,在键盘上按了一下刷新键。数据没有变化,还是200001。但他指着一个空白的字段,说:“等你做完许然的样本录入,这个数字会变成200002。”

“对。”

“然后还会有200003,200004。”

“对。”

“你打算做到多少?”

苏晓想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打字,只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她思考的时候会无意识地敲食指,跟宋荔一模一样。她们的共同习惯太多了,多到有时候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本来就会的,哪些是从那本翻烂了的博士论文里学来的。

“做到我退休。然后交给下一个博士后。她退休了再交给下一个。这个数据库不是我的,不是宋荔的,是所有人的。只要还有人在做造血干细胞移植,这个数据库就会一直更新。n会一直往后排,排到没有人需要为止。”

林舟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操作台上。是一管防晒霜,SPF50+,物理防晒。背面的字迹密密麻麻,从“明天下午三点,生物实验室,就我们两个”开始,到“天天”,到“A大见”,到每一年的批注,层层叠叠地叠在一起,字迹有新有旧,墨水的颜色有深有浅。最下面的一行,是他今天早上刚写的——“今年秋天。红枣水还是少放糖。你血糖正常,但习惯了。——林舟。”

“你看看背面还有没有地方。”他说。

苏晓把防晒霜翻过来,在密密麻麻的字迹缝隙里找了很久,终于在最边角的地方找到一小块空白。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一支记号笔,在那块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字迹很轻,但很稳——“n=200001,录入完成。供者:陈屿。受者:许然。嵌合率稳定。状态:存活。记录者:苏晓。”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帽盖上。

林舟站在她身后,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窗外银杏树的金黄叶片在风里哗哗地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秋天的黄昏,他站在第四中学的天台上,手里攥着一管刚在便利店买的防晒霜,等着那个白头发女生从水泥护栏上跳下来。那时候他不知道他们会走这么远,不知道他们会发SCI论文、会录入二十万例样本、会在A大的实验室里并肩站在离心机和流式细胞仪前面。他只是觉得,她后颈红了,需要涂防晒霜。而他有防晒霜。

苏晓把防晒霜放回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好几样东西——高中的生物笔记本,上面有林舟画的那颗歪歪扭扭的五角星;人民医院的化验单,血小板四万三,空白处写着“还会涨”;以及一管全新的防晒霜,SPF50+,背面还没有写字。是备用的。她关上抽屉,走到窗边,和林舟并肩站着。

“走吧。”她说。

“去哪?”

“江边。你早上说要带我去看芦苇。”

江边的风比校园里更大,吹得芦苇沙洲上的芦花漫天飞舞。苏晓站在江堤上,看着那片白茫茫的芦苇,忽然想起高中时在第四中学校史馆里看到的那张老照片——宋荔蹲在天台上,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身后是灰扑扑的教学楼和光秃秃的梧桐树。那张照片的拍摄者不知道是谁,但所有人都知道,递给她防晒霜的人是周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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