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教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掌声从第一排蔓延到最后一排,像当年在球馆里周渡投进那个绝杀之后全场炸开的声浪。姜甜没有鼓掌,她只是低着头,把手里的纸巾按在眼睛上。沈彻把平板电脑放在膝盖上,在屏幕上的Excel表格里打了最后一行字——“她的最后一堂课,结束于下午三点四十七分。步数排行榜上的曲线,到今天为止,完整了。”秦川站起来,朝讲台的方向鞠了一躬。
课后,宋荔推着周渡的轮椅,沿着生科院实验楼前面的银杏大道慢慢走。十月的银杏叶正是最好看的时候,满树金黄,在午后的阳光下像燃烧的花园。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轮椅的轮子碾过去,发出干燥而清脆的碎裂声。他们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她就停下来,弯腰把他膝盖上的毯子往上拉一拉。走到银杏大道的尽头,她没有拐弯,而是推着他继续往前,穿过校园,穿过那条他们走了无数次的小路,一直走到江堤上。
江堤上的石板路被秋天的阳光晒得微温。芦苇沙洲上的芦苇白茫茫一片,在风里轻轻地摇。远处第四中学的操场上传来隐约的广播声,不知道在放什么。她把轮椅停在江堤最高处的平台上,那里是他们每年除夕都会来的位置。老银杏树还在,树干上多了一块铁牌子,上面写着“古树名木,树龄约一百二十年”。她蹲下来,把周渡膝盖上的毯子掖好,然后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管东西——防晒霜。SPF50+,物理防晒,跟六十多年前他在天台上递给她的是同一个牌子。她挤了一点在指尖,涂在自己手背上,然后又挤了一点,涂在他手背上。
周渡低头看着自己满是皱纹和老年斑的手背上那层薄薄的白色防晒霜,忽然笑了一下,声音沙哑但很轻,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你还在涂。”
“你还在买。”宋荔把防晒霜放回口袋,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心里。他的手指慢慢合拢,把她的手指包在掌心里。他的力气不如从前了,但掌心的温度还在,温热而干燥,像秋天午后的阳光。
“宋荔。”
“嗯?”
“我昨天晚上梦见你了。梦见你在天台上蹲着,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白色的鸟。我递防晒霜给你,你说——‘我用不着’。我在梦里跟你说——你不涂也行,但你要拿着。”
“然后呢?”
“然后你拿了。拿到现在。”
江风吹过来,银杏叶从枝头簌簌飘落,金黄色的叶片落在他膝盖的毯子上,落在她白色的头发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指上。远处江水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芦苇沙洲上的芦花飞起来,像一场下了六十年的雪。
宋荔靠着他的肩膀,闭上眼睛。她想起十七岁那年在天台上的自己——那个蹲在水泥护栏上的白化症少女,红色玻璃珠般的眼瞳,纤白的睫毛,绝美的面孔,冷冷地看着底下操场上的人,觉得整个世界都与她无关。那时候她不知道,有一个笨蛋正在楼梯间里故意跺脚让她听见。她不知道他会递给她一管防晒霜,会在生物实验室里拿出一只歪耳朵兔子,会站在ICU外面八天不走,会在球场上投进绝杀之后穿过三千个人的欢呼跑到最后一排来找她。
她不知道他的护腕会磨坏一个又一个,从“打篮球别受伤”到“MVP”到“继续跑”。她不知道他会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在罚球线上,在江堤上,在医院的走廊里,在每一个她需要他停留的地方。她不知道他们会一起走到今天,走到银杏树下,走到江边,走到白发苍苍,走到他的膝盖再也跳不起来,走到她的手依然能覆住他的后脑勺。她不知道的太多。
但她知道一件事——那管防晒霜,她从来没有还给他。从来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