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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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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后。

银杏树的叶子又黄了。第四中学的操场边上那排银杏树,已经从当年的小树苗长成了能遮住半边跑道的大树。每年秋天,金黄色的叶片铺满整条跑道,学生们跑操的时候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踩在一层干燥的时光上。今年学校在操场旁边立了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银杏大道——建校于一九六五年”。但宋荔知道,这些树的历史比牌子更久。她十七岁那年逃课蹲在天台上看的就是这些树,那时候它们还没有这么高,叶子也没有这么密。

宋荔站在高三七班的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支白板笔。她穿着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上已经几乎看不见的银色疤痕。她的白色长发剪短了,刚好垂到肩膀,发梢微微内扣,额前几缕碎发被她随手别在耳后。五十岁的她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红色的眼瞳还是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清澈、锐利、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

黑板上写着她今天的讲座题目:《从n=1到n=十万——罕见病研究的三十年》。这是第四中学“杰出校友返校讲座”系列的第一场。邀请函是校长亲自发的,她在回函上写了“好”,然后翻出三十年前的校服照片看了一眼。照片里的她蹲在天台水泥护栏上,白色长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校服袖口长出一截盖住了手指,身后是灰扑扑的教学楼和光秃秃的梧桐树。

“我坐在这里的时候,”宋荔指着第三排靠窗的一个空位,“每天想的不是高考。是怎么在流血之前把鼻子捂住。”

台下很安静。高三七班的四十几个学生都抬着头看她,有人手里拿着笔,有人举着手机,但没有人在走神。他们的眼神不是看一个“白头发红眼睛的怪人”的好奇,而是听一个从课本里走出来的人说话时的专注。宋荔转过身,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横轴——时间,从她十七岁确诊开始,一直到今天。三十三年。她标出了几个节点:开颅手术、骨髓移植、停药、第一篇论文、第一个一万例数据库、第一个博士生毕业。

“这个时间轴上有一个最重要的节点。”她用笔尖敲了敲中间那个位置——移植。“一九九四年十一月,我躺在人民医院血液科的移植仓里,等一袋浅黄色的液体输入我的血管。那袋液体来自我的同学。他叫陆知行,当时十八岁。”她停了一下,目光越过讲台,落在教室后门口站着的那个人身上。陆知行站在那里,穿着灰色的西装,银框眼镜换成了金边的,头发灰白了一半,但站姿还是跟高中时一模一样——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在身前,膝盖上放着一台平板电脑。他是被宋荔临时从A大遗传学系的办公室里拽过来的,说“你也是校友,你不能只让我一个人讲”。陆知行说“我不是讲座型的”,宋荔说“那你就在后面站着”。

“他现在就站在你们教室后门口。”宋荔说。四十几个学生齐刷刷地转头往后看。陆知行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我是陆知行。目前担任A大遗传学系教授。刚才宋医生提到的造血干细胞,是我捐的。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三十年,但从嵌合率数据来看,我的细胞在她体内仍然稳定维持在百分之九十七以上。”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掌声从后排蔓延到前排,越来越大,把走廊里的其他班学生都吸引过来了。陆知行低下头,在平板电脑上打了一行字——“掌声的持续时间超出了我的预期”。然后他合上屏幕,朝学生们点了点头。

讲座结束之后,宋荔一个人去了天台。天台的门还是没锁——三十年了,这扇门从来就没修好过。她推开门,午后的阳光猛地涌过来,她眯了一下眼睛。水泥护栏加高了一截,铁丝网换过新的,但她还是能找到当年自己蹲过的那个位置。她站在天台边缘,看着楼下操场上跑操的学生们。蓝白相间的校服方阵在塑胶跑道上缓缓移动,广播里的女声喊着“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声音变了,但节奏没变。操场边上的梧桐树已经长得比实验楼还高了。

“你每次回来都上天台。”周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转过身。他站在天台门口,手里拎着那个粉色兔子保温杯,杯盖上的便利贴被风吹得轻轻翻动。他六十岁了。头发灰白,脸上有皱纹,左膝上还留着当年髌腱断裂手术后的一道长疤。但他站在那里的姿势没变——双手插兜,肩膀微斜,嘴角那颗不对称的虎牙还是会在笑的时候露出来。他退役后在俱乐部做青训教练,带一群十几岁的孩子打篮球。每年秋天他都会带孩子们来第四中学的操场打一场友谊赛,说是“让你们看看教练当年暗恋人的地方”。

“你怎么上来了?”宋荔问。

“讲座散场了,陆知行说你往这边走了。”周渡走到她旁边,把保温杯递过去,“红枣水。冰糖少放,你说的。”

宋荔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她看着远处的操场,忽然开口:“今天在讲台上,有个学生问我——‘宋医生,你做了三十年研究,有没有哪个问题是你到现在还没回答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有。”她把保温杯放在护栏上,“我一直想回答的问题不是嵌合率为什么稳定,不是排异为什么没有发生,不是调节性T细胞为什么持续扩增。这些我都回答过了。但有一个问题我到现在也没回答——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遇到了陆知行,遇到了你,遇到了小姨。为什么我的同桌是陆知行而不是别人,为什么你在天台上递给我防晒霜而不是走开。这些都不是科学问题。但我做了三十年研究之后,发现最难回答的其实就是这些。”

周渡沉默了一会儿。天台上晒着的床单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起起伏伏。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握住她放在护栏上的手指。她的手指上戴着那枚素金指环,二十年了,还是那么亮。

“我以前在球场上,”他说,声音很慢,像是在挑每一个字的重量,“每次投绝杀之前都会转护腕。沈彻说那是心理锚点——因为护腕是你送的,所以转了就能给我信心。他说这叫‘情感代偿效应’。但我知道不是。不是护腕。是你。你在场边坐着的时候我能投进,你不在的时候我也能投进,因为我脑子里有你的样子。你在ICU里昏迷的时候,我在省队训练,每次罚球之前还是转护腕。你不在场边,但你在我的脑子里。我不需要你在现场。我只需要你存在。”他把她的手翻过来,低头在她掌心落了一个吻。

“你刚才说‘为什么是我’——这个问题我二十岁就问过自己。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在天台上递给你一管防晒霜之后就走不掉了。后来我想,不是走不掉,是不想走。你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你需要回答的是另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沙洲上看看芦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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