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那时候你退休了,我也退役了。我们可以每天来这里。”
“再过四十年呢?”
周渡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过头看着她的脸。她闭着眼睛,白色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浅淡的阴影,眼角已经有很细很细的纹路了。他的眼角也有。他们都不再是少年了。但他想起她在ICU里躺着的那个四月,想起她剃光头发之后站在镜子前面说“我的头很圆”,想起她从移植仓里被推出来时睁开的第一眼——那双红色的玻璃珠般的眼瞳,在被呼吸机面罩遮住大半张脸上方,直直地看着他。那时候他以为她能活到十九岁就是最大的胜利。现在她快三十了。她发过论文,带过学生,在门诊室里给年轻的病人讲解移植方案。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那么冷,但每一个从她诊室里走出来的病人都说——“宋医生让我觉得很安心。”
“再过四十年,”他说,声音很轻,“你七十八,我七十七。我们来这里,还是带着这个保温杯。便利贴你写,红枣水我煮。然后坐在这里看日落。如果银杏树还在,就看着银杏树。如果沙洲被水淹了,就看沙洲。”
“你的膝盖能走上来吗?”
“走不上来就爬上来。爬不上来你扶我。你以前说过,你扶我的时候力学上最合适。”
宋荔睁开眼睛,转头看着他。她的红色眼瞳在冬日的夕阳下显得格外深,像两杯放凉了的红茶。她伸手覆住他的后脑勺,手指穿过他的发茬——他的头发剪短了,比年轻时更短,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头发。她用手掌摩挲着那片银白色,动作很慢很轻。
“你长白头发了。”她说。
“遗传。我爸四十岁就白了。”
“不是遗传。是操心。”
“操心什么?”
“操心我。操心球队。操心每一个你在乎的人。”她的手从他的后脑勺滑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比以前宽了,但肩上的旧伤疤也比以前多了——右肩一道白的,是大学时撞在篮架上留下的;锁骨上一道淡粉色的,是前年在比赛中被肘击之后缝的。她每一道都认识。
“低头。”她说。
他低下头。她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闭上眼睛。两个人的睫毛几乎碰到一起,他的呼吸和她的呼吸在江风里纠缠成一团白雾。
“周渡,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在天台上递给我防晒霜。谢你在ICU外面站了八天。谢你学会了等。”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耳朵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不快不慢,很稳,像一颗被敲了三十年还在响的鼓。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看着夕阳从江对岸的地平线上缓缓沉下去。江面被染成了暗金色,芦苇沙洲上的枯秆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用谢。”他说,“是你让我等的。等的人是你,就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