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女朋友叫什么名字?”
“宋荔。”
教练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在训练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转身走了。
沈彻从技术台走过来,把平板电脑递到周渡面前。屏幕上是一张训练赛的心率曲线图,和一张投篮命中率分布图。两张图旁边各有一段标注。心率的标注是:“罚球时转护腕后心率下降三至五次每分,恢复稳定状态。”命中率的标注是:“第四节命中率百分之八十,前三节命中率百分之五十。末节表现高于前三节。”
“你又是第四节发力的。”沈彻说。
“第四节对方累了。”
“对方累了是一部分原因。另一部分原因是你保留体力到现在已经成了习惯。”沈彻顿了顿,“还有第三部分——你第四节开始之前看了手机。”
周渡没有说话。
“你手机壳上的便利贴,”沈彻说,“是你的心理锚点。我今天观察了——你前三节只转了护腕,但没有看手机。第四节之前你进了更衣室看了便利贴,出来之后命中率就上去了。这说明便利贴的锚点效应比护腕更强。”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如果我是你的对手,我会在第四节之前把你的手机偷走。”
周渡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你不是我的对手,你是我的分析师。”
“分析师的工作就是找到你的弱点。”沈彻合上平板电脑,“你的弱点是——你需要有一个人在旁边看着你,你才能真正全力以赴。这个人不在现场的时候,用便利贴和护腕替代也可以,但替代品的效应有限。亚青赛的时候她能不能来现场?”
周渡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她在恢复期。免疫抑制剂还在吃。国际旅行——可能不行。”
沈彻点了点头。他没有说“那可惜了”或者“你可以的”,他只是说了一个数据:“你的关键球命中率,在接到她消息之后的半小时内会提高五点八个百分点。这个效应窗口期很短,但在亚青赛这种一场定胜负的赛制里,足够用了。”
“所以?”
“所以亚青赛期间,保持手机畅通。”
五月的第一个周末,陆知行在他家的客厅里请宋荔吃了一顿饭。这是他父亲签下骨髓捐献同意书时提的条件,他一直没有忘记。只是之前宋荔的身体状态不适合外出就餐,所以一直拖到现在。他在三周前就开始准备了——不是准备饭菜,是准备一份“家庭聚餐风险评估表”。里面包括但不限于:宋荔目前的免疫力水平对应的食品安全等级(所有食材必须全熟,生冷食物一律排除);她正在服用的免疫抑制剂可能与哪些食物成分发生相互作用(西柚排除,高钾食物控制量,高糖食物减少);她上次血常规的白细胞数值(提示感染风险仍然存在,所有餐具使用前需用开水烫过);就餐过程中可能出现的话题(建议避免提及疾病本身,避免任何形式的同情表达,避免“你看起来气色真好”等主观判断句式)。
他把这份评估表打印了三份,一份给了父亲,一份给了母亲,一份自己留底。他的母亲接过表格之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知行,妈妈做了二十二年饭,从来没有人在家里吃饭之前给我发一份风险评估报告。”
“这是为了确保——”
“我知道这是为了什么。”母亲打断他,把表格放在厨房的台面上,“你放心。你妈虽然不懂什么叫风险评估,但我知道怎么做饭。”
五月的第二个周六,宋荔敲响了陆知行家的门。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细瘦的小臂上几条已经褪成淡粉色的手术疤痕。她的头发长到了肩膀,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白色的马尾垂在肩胛骨之间的位置,发梢微卷,是新生头发的自然弧度。她手里拎着一盒水果——不是超市买的果篮,是小姨从菜市场挑的新鲜草莓,装在竹编的小篮子里,用保鲜膜包着。
陆知行的母亲开的门。她是一个矮小精瘦的女人,头发剪得很短,花白了一半,穿着一条碎花围裙。她看到宋荔的第一眼,愣了一瞬。不是因为她的白头发和红眼睛——她知道这个女孩是白化症患者。是因为她的表情。宋荔站在门口,微微鞠了一躬,说“阿姨好”。她的语气很平静,不卑微,不讨好,也不紧张。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第一次来同学家做客,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没有任何局促感。
“进来坐。”陆知行的母亲侧身让开路,“饭马上好。”
宋荔换了拖鞋,走进客厅。陆知行家的客厅不大,家具都是十几年前的老款式,但收拾得一尘不染。沙发旁边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排书,按颜色和大小排列,每本书的书脊都在同一条线上。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五个字,针脚细密整齐。宋荔注意到电视柜上放着一排相框,最中间的那张是陆知行小时候的照片——大概四五岁,戴着跟他现在一模一样的银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百科全书,对着镜头没有任何表情。她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转头看着正在给她倒水的陆知行。
“你从小就不笑。”
“笑是一种社会化的表情表达,幼年期的笑主要出现在与照顾者的互动中。我小时候拍照时,通常是一个人,没有照顾者在场诱导笑容。所以不笑是合理的。”陆知行把水杯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杯子里是温水,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已消毒”。
宋荔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凉不烫。她环顾客厅,看到了沙发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她的名字——不是那种少女漫画里的涂鸦,是一张表格,横轴是日期,纵轴是步数,曲线从去年九月的零步一路上升到今天的将近三千步。
“你把步数表打印出来了。”她说。
“是的。因为你今天来家里做客,我想让你看到你的步数曲线。”
“为什么要让我看?”
“因为数据可视化可以增强正向反馈。你看到曲线的上升趋势,会更有动力继续走路。”
宋荔看着那根缓慢而坚定地往右上角攀升的曲线。从零到三千步,她用了八个月。八个月,从ICU里浑身插满管子的昏迷状态,走到现在——能独立坐高铁,能背着书包去上学,能在周末到同学家做客。每一步都在这个表格里,没有被遗忘。她的手指轻轻划过那条曲线的最高点,指尖停在今天的日期上。
“陆知行,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你一直在记录我的数据。你的记录本身会不会也在改变我的数据?”
陆知行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观察者效应。”
“对。你观察我,我就更努力地走路。因为我知道你会看到。”
“这确实存在。”陆知行说,“但这不是干扰变量。这就是实验的一部分。”
厨房的门打开了,陆知行的母亲端着两盘菜走出来。一盘清蒸鲈鱼,一盘蒜蓉西兰花,都是冒着热气的家常菜。陆知行的父亲跟在后面,端着一大碗西红柿蛋汤,汤面上飘着细碎的葱花。他把汤放在餐桌正中间,然后转过身,朝宋荔伸出手。
“你好。我是陆知行的父亲。欢迎来家里做客。”
宋荔站起来跟他握了手。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跟她爸爸的手是同一个类型——常年拿粉笔或者拧扳手的手。她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如果他还活着,大概也是这样的手。
他们四个人在餐桌旁边坐下。陆知行的母亲不停地给宋荔夹菜,每夹一次都说一句“多吃点,这个有营养”。宋荔每道菜都尝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她的咀嚼肌也在术后萎缩过一段时间,虽然现在已经恢复了很多,但她还是习惯细嚼慢咽。
“你们学校——”陆知行的父亲开口,然后停了一下,似乎在想措辞,“知行说你现在恢复得不错。”
“是的。血常规在持续改善,体力也在恢复。目前每天可以正常上课,体育课暂时申请了免修。”
“课程跟得上吗?”
“跟得上。他给我抄了笔记。”宋荔看了一眼陆知行。陆知行正在低头吃饭,筷子夹起一朵西兰花,在空中停了零点几秒,然后放进嘴里。
“你以后打算考什么大学?”父亲问。
“生物系。”宋荔说,没有犹豫。
“生物系?”
“对。遗传学方向。我有一些基因上的问题——不是问题,是特性。”她纠正了自己的措辞,“白化症、血液病,这些都是基因层面的。我想搞清楚它们。”
陆知行的父亲放下筷子,看着她。他的眼神跟他儿子很像——平静、审慎、不透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但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这个动作大概花了十秒钟。这十秒钟里,餐桌上没有人说话。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
“知行说你是他最欣赏的同学。”他说,“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了。”
宋荔低下头,夹了一块鱼肉。鱼肉很嫩,筷子夹起来的时候断成了两半,她把那一半夹进碗里,配了一口米饭。米饭是陆知行的母亲特意蒸软了的,比正常的米饭更软更糯,几乎接近粥的口感。她想起来陆知行的风险评估表里大概也包含了“米粒硬度”这一项,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吃完饭之后,宋荔帮着收拾了碗筷。陆知行的母亲不让她洗碗,但她还是站在厨房门口把洗好的碗接过来擦干。陆知行站在她旁边,把擦干净的碗一个一个放进消毒柜里。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像是做过很多遍。
“陆知行。”
“嗯?”
“你家饭很好吃。”
“我妈做饭的水准在平均水平以上。根据我的观察,今天她超常发挥了。大概率是因为紧张。”
“你妈会紧张?”
“会。她紧张的时候会多放盐。但今天没有。说明她在控制。”
宋荔把最后一个碗递给他,用抹布擦了擦手。她转头看着客厅墙上那幅十字绣,“家和万事兴”,针脚细密整齐。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妈妈。妈妈不会绣十字绣,妈妈只会缝歪耳朵兔子。两只兔子,一只旧的在她自己枕头旁边,一只更旧的在周渡的运动包里。两只都是歪耳朵,两只都是红色纽扣,两只都是丑得认认真真。
“陆知行,你妈妈有没有给你缝过东西?”
“缝过袜子。上小学的时候。后来就不缝了,因为我自己学会了缝。”
“你会缝东西?”
“会。基本的生活技能我都掌握。但我的针脚不是很齐。”
宋荔看着他的侧脸。他说话的时候还是看着消毒柜里的碗筷,手指在触摸屏上按着消毒程序。他大概不会想到,她说“生物系”的时候,他父亲摘下眼镜擦了十秒钟。他也不会想到,他母亲今天炒菜的时候少放了盐。
“你的针脚不齐,”宋荔说,“但你缝的东西比任何人都牢。”
陆知行的手指在触摸屏上停了一瞬。他没有回答。但消毒柜启动的嗡鸣声在这一刻响了起来,盖过了所有的沉默。
六月中旬,C省青年队的训练基地里,周渡在力量房里完成了最后一次卧推。一百二十公斤,比之前涨了十公斤。他把杠铃放回架子上,坐起来喘气。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滴在地板上。他拿起毛巾擦了擦脸,然后拿起手机。
宋荔发了一条朋友圈。自从陆知行说“你要是发朋友圈我会点赞”之后,她开始偶尔发朋友圈了。频率不高,大概一周一两次,发的内容大多毫无意义——窗台上的白掌开了新花、银杏树的叶子又长大了一点、今天在学校食堂吃到了一个长得很像兔子的馒头。每一条下面,陆知行都是第一个点赞的,周渡通常排在第二或第三。
今天的朋友圈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双运动鞋,白色的,被放在一个体重秤旁边。鞋底朝上,拼在一起,组成一个歪歪扭扭的“S+L”。配的文字是:“新鞋。今天穿它去了学校操场,走了三圈。”
周渡把这张照片存进了手机相册里。然后他打开微信,给宋荔发了一条消息。
“三圈是多少步?”
回复在二十秒后到达。
“一千二百步。其中四百步是快走。主治医师说可以开始慢跑了。”
周渡看着“慢跑”两个字,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涌上来,堵在喉咙口。他见过她扶着输液架在走廊里一步一步挪的样子,见过她剃光头之后坐在病床上手里攥着一把断发的样子,见过她手术后第一次站起来膝盖发抖差点摔倒的样子。现在是“慢跑”。不是走,是跑。是她的骨髓在造出足够多的红细胞,是她的心脏有足够的力量把血液泵到双腿,是她的肺在呼吸的时候不再需要氧气面罩。是一千二百步。
他打字:“等我打完亚青赛,回来跟你一起跑。”
宋荔秒回:“你跑不过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走了一年才学会跑的。我比任何跑者都更会坚持。”
周渡看着这行字,靠在力量房的墙上,把手机贴在额头上。墙上的镜子里映出他的样子——浑身的汗,左手腕上那个磨得几乎看不清刺绣的护腕,和一张又黑又瘦但眼睛很亮的脸。走廊里沈彻喊他去开会,他把手机从额头上拿下来,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句话。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了力量房的门。走廊外面的阳光强烈而炽热,六月的蝉鸣从操场边的梧桐树上灌下来,震耳欲聋。
亚青赛是在七月。U19国家队在七月初飞往举办地,一座热带城市,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咸味和热带植物的甜腻气息。比赛场馆是当地最大的室内体育馆,能容纳一万两千人。小组赛打了两场,周渡都是替补出场,场均上场时间不到十五分钟。主教练的打法偏保守,把更多的出场时间给了经验更丰富的老队员。周渡没有说什么,每场比赛上场之后就拼命跑动、防守、抢篮板,把有限的十五分钟打出无限的密度。沈彻在每场比赛之后给他做数据分析,结论都是同一个:你的效率比首发得分后卫高出至少十个百分点。但首发的资历比他老,这是没办法的事。
第三场小组赛,周渡在下半场被换上场的时候,比分已经落后了十五分。对方的得分后卫是一个身体天赋极其变态的混血球员,身高两米零一,臂展接近两米一,弹跳惊人。他上半场就把C省队的首发后卫打了个对穿,单节砍下二十分。主教练终于把周渡换上了场。
周渡跑上球场的时候,摸了摸左手腕上的护腕。那行白线刺绣已经磨得几乎完全消失了,“打篮球别受伤”七个字现在只能勉强分辨出“打”和“不”两个字,其余的都只剩下零星的线头。他把护腕转了转,站到了对方得分后卫面前。
第一节他上场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进攻,是防守。对方得分后卫在三分线外接球,周渡贴上去,膝盖弯曲,重心放低,手臂张开。他比对方矮了将近十厘米,臂展短了至少十五厘米,但他的横向移动速度比对方快。对方做了一个假动作想突破,周渡的侧滑步提前踩到了位。对方被迫传球。下一回合,对方得分后卫又在底线接到球,这一次他选择背身单打,两米零一的身高和一百公斤的体重往篮下硬凿。周渡被他一步一步顶到篮下,在对方起身投篮的瞬间,周渡跳起来——不是封盖,他封不到那么高的出手点——他在对方起跳之前的那一瞬间把球从对方手里拍掉了。抢断。他把球传给队友,然后弯下腰喘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进攻回合,周渡在三分线外接球。对方得分后卫扑上来防守,巨大的身高臂展优势把周渡的出手空间压得很小。周渡没有硬投,他做了一个假动作,把对方重心晃起来,然后运一步突破,在罚球线内一步的位置急停跳投。球进了。
整个下半场,周渡几乎像一块胶布一样贴在对方得分后卫身上。对方在下半场只拿了九分,其中仅有四分是在周渡的防守下得的。而周渡自己在进攻端拿下了十六分、五次助攻、三次抢断。终场哨响的时候,C省队输掉了比赛——分差在最后时刻被缩小到只剩两分,但最终还是输了。
周渡站在球场上,双手撑着膝盖,汗水从脸上滴到木地板上。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球鞋的鞋底。鞋底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但“S+L”的印记还是隐约可见——两个字母嵌在橡胶纹路里,拼在一起像一个无声的标记。
更衣室里,队友们都沉默着。有人把毛巾盖在脸上,有人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主教练走进来,跟每个人都说了一句话。走到周渡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今天下半场的表现,是我执教U19以来见过的最好的外线防守表现之一。对方那个得分后卫,去年U18锦标赛的MVP,下半场被你防得命中率不到百分之三十。”
周渡抬起头。“但我们输了。”
“输了是输了。但你在场上的时候,对方得分比我方少了十一分。这是正负值。正负值不会骗人。”
“那有什么用。”
“有用。”主教练看着他,“亚青赛之后国家队要重新选拔。教练组的眼睛不瞎。你做得好,就会被人看到。今天你已经被人看到了。”
周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护腕摘下来,翻了个面重新戴上。那行已经磨得几乎消失的白线刺绣朝里贴着他的脉搏。他站起来,从运动包里掏出手机,给宋荔发了一条消息。
“输了。但下半场打出了最好的防守。”
消息发出去了。已读。回复在十秒后到达,只有一行字。
“有谁说你做得好吗?”
“有。”
“那你没有输。”
周渡看着这行字,坐在更衣室的角落里,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更衣室里队友们还在陆陆续续地走出去,大巴车在体育馆外面等着。他把护腕重新转了一圈,然后站起来,背着运动包走出了更衣室。走廊外面,那个U19教练组的成员站在那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份训练数据表。他抬头看到周渡,朝周渡招了招手。
“周渡,过来一下。”
周渡走过去。教练把训练数据表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数字。
“这场你的防守效率值排在全队第一,全场正负值排在全队第一。你下半场的表现,”他顿了顿,“让我想起一个退役了的球员。他的名字我就不说了,说了你也不认识。但我想告诉你,他有和你一样的特质。”
“什么特质?”
“他不是场上最高的、最快的、最强壮的。但他是唯一一个在落后二十分的时候还在拼命回防的人。”教练把数据表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周渡的肩膀,“你也是这种人。不要浪费了。”
教练走了。周渡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走廊。路灯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他把护腕摘下来,低头看着里面那行已经几乎看不见的白线刺绣。然后他又把护腕戴回去,那行字的最后一个字——“受伤”的“受”——还缺着最后一捺。他伸出右手拇指,在护腕表面轻轻划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一捺补上。
但他没有补。她绣的字,缺了一笔也是她绣的。
然后他转身走向大巴车,踏进七月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