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宋荔复学的那天,是三月十二日,植树节。
第四中学的梧桐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开来,像一幅未完成的素描。但教学楼花坛里的迎春花已经开了,一丛一丛的明黄色小花从铁栏杆缝隙里挤出来,在清晨的风里抖抖索索地摇晃着。宋荔站在校门口,仰头看着那块挂了三年、掉了半边漆的校牌——“第四中学”四个字,她已经整整一年没有见过了。
她穿着第四中学的冬季校服,蓝白相间的运动款,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她的头发已经长到了可以扎起来的长度——不是马尾,只是在脑后揪起一个小小的白色发揪,用一根深蓝色的皮筋绑着。她瘦了很多,校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袖口盖过了手指尖。她的嘴唇上还有那道浅浅的疤痕,但脸上已经有了血色,不再是那种让人看了就想叫救护车的苍白。她背着一个帆布书包,里面装着陆知行给她复印的上学期笔记——厚厚一摞,装订成三册,每一册的封面都用尺子画了目录。
小姨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午饭和保温杯。保温杯里的红枣枸杞水是早上新煮的,冰糖放得比平时少了一半——宋荔说她想开始习惯少糖,因为“免疫抑制剂会增加血糖,不能吃太多糖”。小姨没有反驳,只是在保温杯外面又套了一层毛线套。
“你真的不让我送你进去?”小姨问。
“送我到校门口就行。”宋荔接过保温袋,塞进书包里,“我是复学,不是第一天上学。我知道教室在哪。”
“你的教室换到高三那层楼了。你休学一年,原来的班级已经毕业了。”
“我知道。陆知行告诉过我。”
小姨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宋荔把书包带子往肩膀上拉了拉,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任何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在开学日会做的动作。但小姨知道这不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这个女孩一年前差点死在手术台上,十个月前剃光了头发,六个月前接受了骨髓移植,三个月前还在吃流食。现在她站在校门口,书包里装着三本手抄笔记,口袋里放着一管防晒霜和一小瓶免洗消毒液。
“下午几点放学?我来接你。”
“五点。不过你别来太早,我可能会去图书馆待一会儿。”宋荔说完这句话,转身往校门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小姨,谢谢你。”
小姨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个白色的小发揪在人群里越走越远,直到被教学楼的大门吞没。她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有点。站了很久,才转身上了桑塔纳。
宋荔走进高三教学楼的时候,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走廊里到处是赶着交作业的学生、抱着练习册的课代表、站在教室门口喝着豆浆聊天的男生女生。她经过每一间教室的时候,都有人转过头来看她——不是因为她漂亮,是因为她的白头发在人群里太显眼了。白色的短发,白色的睫毛,红色的眼睛。她在第四中学从来都是一个异类,但今天的注目礼和一年前不太一样。以前的目光是好奇、排斥、窃窃私语。今天的目光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有人朝她点了点头,有人小声跟同桌说了句“那是宋荔,她回来了”,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平淡。她休学一年,生病的事早在学校里传开了。传言经过几十张嘴的加工之后变成了各种版本——有的说她得了白血病,有的说她出了车祸,有的说她去国外治病了。但无论哪个版本,最后都会加上同一句话:“听说差点死了。”
宋荔穿过走廊,走上三楼,找到了高三七班的教室。这是她被重新分配的班级——原来的班级已经升到大学去了,她被安排到陆知行所在的班级,因为“有熟悉的人方便适应”。这是班主任在电话里跟小姨说的。
她站在后门口。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赶作业,有人在吃早餐,有人趴在桌子上补觉。陆知行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习题集,右手握着笔,左手按在草稿纸上。他没有抬头,但宋荔注意到他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他听到她的脚步声了。也许不是脚步声,是某种比脚步声更微妙的信号。
她走到他旁边的空位坐下。那个空位显然是留给她的——课桌上放着一张打印好的课程表,压在一个透明的塑料桌垫下面,桌垫边缘用胶带贴得整整齐齐。课程表上面还放了一小瓶免洗洗手液,和一小包纸巾。
“这些是你放的?”宋荔把书包挂在椅背上。
“是的。”陆知行没有抬头,“课程表是教务处发的。洗手液和纸巾是我放的。你移植后免疫力仍然偏低,春季呼吸道感染高发,建议每天用洗手液至少三次。纸巾用于擦拭桌面——教室里的课桌每天落灰,灰尘中可能含有——”
“陆知行。”宋荔打断他。
“什么?”
“谢谢。”
陆知行的笔在纸上停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他继续写。“不用谢。我只是做了数据上最优的安排。”宋荔把自己的笔记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摆在桌上。三册手抄笔记,分别是生物、化学、物理。每一册的封面都是陆知行用尺子画的目录,字迹工整到可以被当成印刷体。她翻开生物那一册,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给宋荔。上学期内容,已按考纲重新编排。陆知行。”
“你把笔记给我,你自己不复习?”她问。
“我有备份。”陆知行说,“所有笔记我都有电子版。手抄版是专门给你做的。”
“为什么手抄?”
“因为你的视力条件不适合长时间看屏幕。白化症患者的视网膜色素上皮缺乏,对电子屏幕的蓝光更敏感,长时间阅读电子文档会加速视疲劳。纸张的反射光更柔和。”
宋荔看着那行工工整整的目录字迹。她忽然想起去年十一月,陆知行躺在血液中心的采集室里,双臂插着两根针管,血液从一根管子流出去,经过一台嗡嗡作响的分离机,再从另一根管子流回来。四个小时。他那时候大概已经在想这件事了——手抄笔记,因为她的眼睛不能长时间看屏幕。
“陆知行,你的脑子里是不是有一台计算机?”
“没有。”他说,“计算机的运算速度比我快很多。我只是逻辑性比较好。”
早自习铃响了。班主任推门走进来,是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女人,穿着深蓝色的套装,手里拿着一本点名册。她看到坐在陆知行旁边的宋荔,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新同学——也不算新同学。宋荔,休学一年复学,分到我们班。大家互相帮助。”她的语气很干脆,没有多余的寒暄和同情,说完就开始点名。宋荔在听到自己的名字时答了一声“到”,声音不大,但很稳。班主任抬头看了她一眼,在点名册上打了个勾。
第一节课是语文。宋荔把课本翻开,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的手部肌肉在长期卧床之后还没有完全恢复,握笔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用力过度。她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比她以前的字丑了很多。她看了看那行字,没有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这一次好一点。
课间操的时候她没有去操场。不是不能去——她的体力已经恢复到了可以慢跑的程度——是班主任提前跟她说了,课间操人多,春季流感高发,建议她在教室里待着。她就坐在教室里,把陆知行的生物笔记翻到第三章,遗传与变异。这一章她去年在病房里听他讲过,孟德尔、摩尔根、DNA双螺旋。她翻到最后一页,发现那一页的边角上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注释:“此章节与宋荔本人高度相关。建议详细阅读。”
她把笔记合上,转头看着窗外。操场上的学生正在做广播体操,白蓝相间的校服在灰扑扑的操场上列成整齐的方阵,广播里的女声喊着“一二三四、二二三四”。梧桐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冒出了芝麻大小的绿点。春天来了。
第二节课是生物。生物老师是一个瘦高的年轻男人,戴着圆框眼镜,说话速度很快。他讲的是基因表达调控,板书写得满黑板都是。宋荔低头在笔记本上拼命记,手指很快就酸了。她甩了甩手,换了左手握笔,左手更抖,写了一行字像是在画波浪线。
陆知行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正在写的笔记本往她那边推了推,让她能看到。他的笔记比板书更完整——老师在黑板上写的内容,他已经提前整理成了表格,空白处还补充了教材上没有的拓展材料。
宋荔看了他一眼。他还是没有看她,笔尖在纸上快速地移动着,眼镜片反射着窗外灰白色的天光。她忽然觉得,陆知行大概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不需要她说谢谢的人。他做这些事不是因为他在乎她的感谢——他甚至可能不需要她的任何反馈。他做这些事,只是因为他决定了要做。就像他决定每天看她的微信步数,决定做四十七页的遗传学PPT,决定捐献骨髓。他的所有决定都不是冲动的、感性的、被情感驱使的,而是一个接一个冷静的逻辑推演。但逻辑推演的终点,是一张手写的课程表、一瓶免洗洗手液、三册手抄笔记和一份装在恒温转运箱里的造血干细胞。
下课铃响了。宋荔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指。她从书包里掏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红枣枸杞水。水温刚好,小姨放的冰糖少了,甜味很淡,能尝出枸杞本身淡淡的草木味。
“宋荔。”陆知行忽然开口。
“嗯?”
“你的步数今天已经过了一千步。现在是十点半,按照你的步速,到下午放学可以走到两千步。”
“你还在每天看我的步数?”
“是的。”
“你的步数呢?”
“正常范围。每天一万二千步,含早操、课间操、体育课、晚自习后的夜跑。”
宋荔喝了一口水,把保温杯放在课桌上。“陆知行,你说欣赏和喜欢的边界可以模糊。你现在模糊到什么程度了?”
陆知行的手指在笔杆上停了大概一秒钟。然后他继续写。“这个问题我暂时没有足够的数据来回答。”
“你需要什么数据?”
“至少需要观察你完全恢复正常生活之后的行为模式。目前你的步数虽然上升,但仍处于恢复期。恢复期的数据不具代表性。”
“你把我当研究对象了。”
“是的。”陆知行没有否认,“你是我最重要的研究对象。”
宋荔看着他的侧脸。他还是看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划出轻微的沙沙声。窗外的天光在他的眼镜片上镀了一层薄薄的白膜,看不清镜片后面的眼睛是什么表情。但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陆知行从来不开玩笑。“最重要的研究对象”——从他嘴里说出来,大概相当于普通人说的“最重要的人”。翻译成人类的语言需要打一个折扣,但她已经学会了解码。
“陆知行,你以后要是喜欢上别人,你打算怎么表白?”
陆知行的笔停了。他抬起头,转过头看着她。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正眼看她。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很黑很安静,像两潭没有风的水。
“我不知道。我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现在考虑。”
他沉默了几秒钟。“可能会做一个PPT。把相关数据整理清楚,列出优缺点对比,进行可行性分析。”
宋荔看着他。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动动的浅笑,是真的、露出了牙齿的笑。她笑的时候,白色的睫毛弯成两道小小的弧线,红色眼瞳里跳跃着窗外灰白色天光里仅有的亮色。
“那你做PPT的时候记得加一页,”她说,“感谢页。写‘感谢宋荔提供的实验数据’。”
“可以。”陆知行说,语气完全认真,“但前提是你完全康复,能够提供完整的、具有统计意义的数据。”
宋荔把保温杯放回书包里,翻开下一节课的课本。窗外的灰白色天空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教室的窗台上。梧桐树上的麻雀抖了抖羽毛,叽叽喳喳地叫着飞走了。
四月中旬,银杏树发芽了。
住院部那棵歪脖子银杏树在春风里抽出了第一批新叶——不是夏天那种深绿色的大叶子,而是嫩绿的、半透明的、像婴儿手指般蜷曲的小芽。宋荔在周末复查的时候看到了那些新芽。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久到小姨在停车场按了喇叭才回过神来。
复查的结果很好。嵌合率检测仍然是百分之九十七以上,血常规各项指标都在持续改善——血小板八万七,血红蛋白九十八,白细胞三点九。虽然都还低于正常值,但每一项都在往正常的方向走。主治医师在她的病历上写了一句“移植后恢复良好,建议逐步增加日常活动量,做好感染防护”,然后给她开了三个月的免疫抑制剂处方。
“药量减了。”宋荔看着处方上的剂量数字。
“减了三分之一。你的排异风险在降低。”主治医师把笔插回口袋,“继续保持。再过三个月如果情况稳定,可以再减。”
宋荔把处方叠好放进口袋里。“谢谢。”
主治医师看着她。这个光头少女——不对,现在不是光头了,白色短发已经长到了可以扎小揪的长度——从入院到现在,每一次说谢谢都是这个语气。不冷不热,不卑不亢,像是在说“你好”或者“再见”。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那双红色的眼瞳里,有一种很淡的、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的东西——她在认真地道谢。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经过慎重考虑之后的真诚。
“宋荔。”主治医师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是我见过的恢复得最好的病人。不是指身体——你的身体状况仍然需要长期监测。我指的是你。”他用笔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这里。你是我见过的最坚韧的病人。”
宋荔垂下眼睛。白色的睫毛在诊室的日光灯下投下浅淡的阴影。“坚韧”这个词她从来没有想过会被人用在自己身上。她以前被人说过“冷血”、“古怪”、“不合群”、“像机器人”。周渡说她“像猫”,陆知行说她“认知复杂度超出标准量表上限”。从来没有人说她坚韧。
“不是坚韧,”她说,“是运气好。有人把他的骨髓给了我。”
主治医师看着她。他没有说“那也是你配合得好”——因为她是认真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在病房里说“贫血”两个字一模一样。不是在自谦,是经过精密计算之后得出的结论:她能活下来,主要原因是陆知行的造血干细胞。这是事实。逻辑上没有问题。但主治医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把自己从这个故事里完全删掉了。好像她只是一个幸运的受体,幸运地遇到了一个愿意捐献的人。而她自己在这个过程中做的所有事情——无数次骨髓穿刺、开颅手术、长达半年的住院、掉光了头发又重新长出来——都不值得被计算在内。
“你的同学把骨髓给你,是运气。”主治医师说,“但你承受了后面所有的痛苦。不是运气。”
宋荔没有说话。她把处方放好,站起来。走到诊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那些不是痛苦。”她说。
“是什么?”
她想了想。“是他在敲钟。我说过的——他把骨头里的钟声送给了我。钟声不是痛。钟声是证明我还活着的证据。”
宋荔推开诊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小姨坐在长椅上等着,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看到她出来,递了一杯过去。宋荔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是速溶的,甜的,放了很多糖。她没有提醒小姨自己现在要少吃糖,只是端着杯子慢慢地喝。两个人并排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的新叶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小姨,他说我最坚韧。”
“谁说的?”
“主治医师。”
小姨喝了一口咖啡。“他说得对。”
“我不觉得。我只是没有别的选择。”
“选择活着就是选择。”小姨把咖啡杯放在膝盖上,“你妈当年也有选择。她可以选择放弃,但她选择了生你。你也有选择。你可以选择躺在病床上什么都不做,但你每天走几百步,走到走廊尽头再走回来。你选了。”
宋荔把咖啡杯转了一圈。速溶咖啡的泡沫在杯壁上留下了一圈浅褐色的痕迹。她想起去年冬天最冷的那几天,她扶着输液架在走廊里一步一步地挪,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她不是在锻炼身体——她的身体那个阶段连站起来都费劲。她只是在证明一件事:她还能往前走。往前走一步,就是离周渡近一步,离陆知行近一步,离小姨近一步。离那个承诺——活到十九岁的承诺——近一步。
“小姨,你说得对。”她说,“我选了。”
四月下旬,U19国家队在省队训练基地进行了一次公开训练课。这是亚青赛前的最后一次对外公开训练,来了十几个体育记者,还有几家电视台的摄制组。周渡作为得分后卫被安排在首发组,训练课的内容是全场五对五对抗。
沈彻在训练前一天晚上给他做了一份三页的心理状态评估。评估的核心指标只有一个——他在关键球时的情绪波动值。数据显示,他在罚球时转护腕之后的命中率比不转时高出四个百分点,看便利贴后的投篮命中率高出五点三个百分点。结论写得很简洁:“建议保留锚点行为。不要因为教练组或媒体的存在而改变习惯。”
周渡把这份评估翻了两遍,然后把它放在桌上。他的手机壳上还贴着那三张便利贴,已经换过好几次了——旧的卷边模糊了,宋荔会重新写一遍新的寄过来。她现在寄信速度越来越快了,字迹也比以前有力,不再是用指尖捏着笔写出来的那种轻飘飘的线条。最新的那张便利贴上写的是:“可以想,但命中率不准掉。掉了的话——”后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兔头,凶巴巴的,但因为画技太差,看起来更像一只生气的包子。
周渡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会画兔子的。大概是住院太无聊了。
公开训练课当天,球馆里多了很多人。记者们扛着长枪短炮在场边蹲着,摄像机的红灯亮成一片。看台上坐着几个U19国家队教练组的成员,每个人的膝盖上都放着一本打开的训练记录本。沈彻坐在技术台旁边,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周渡的实时数据。
训练赛开始之后,周渡的第一次出手就丢了——一个三分球砸在篮筐后沿上弹出来。他没有低头看护腕,也没有看便利贴,只是快速跑回防守位置。但他跑动的时候,左手无意识地转了转护腕。那个动作很快,快到摄像机大概率没有拍到。
第二次出手,进了一个中距离跳投。第三次出手,三分命中。
第一节打完,他的命中率是五投三中,不算出彩,但防守端的数据很好——两次抢断、一次封盖。沈彻在备注栏里写:“防守积极性高于进攻端。可能仍在对教练组的观察保持谨慎。”
第二节开始之后,周渡的进攻节奏明显加快了。他在快攻中完成了一次单手劈扣,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一弯,然后跑回防守位置。看台上有一个教练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第二节还剩两分钟,他在底角接球,面对比自己高五厘米的防守球员,做了一个后撤步,起跳。球出手的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球面上多停了一瞬间——这是他自己都注意不到的微动作。球在空中划了一道比平时更高的弧线,刷的一声穿过网窝。
第三节,他在一次突破上篮时被对手撞倒了。对方的大前锋在补防时没有收住力道,膝盖顶在了他的肋骨上。周渡在地上躺了两秒钟——这两秒钟里,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护腕上的刺绣,最后一笔还缺着。“受”字,还差最后一捺。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上罚球线。罚球前,他低头转了转护腕。第一罚,进了。第二罚,也进了。然后他跑回更衣室——训练赛的中场休息只有五分钟。
更衣室里,他从运动包里掏出手机,翻过手机壳。三张便利贴都在,最新那张上面的兔子头瞪着他,气势汹汹的。他看了大概三秒钟,把手机放回去,重新走上球场。
第四节,他打满了整整一节。命中率在这一节提到了百分之八十,四次出手进了三次,外加两次助攻。终场哨响的时候,他走到场边,弯腰撑住膝盖。汗水从额头滴到地板上。
训练赛结束后,一个U19国家队教练组的成员走到他面前。这个人大概四十岁出头,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运动服,头发剃得很短,眼神很锐利。他看着周渡,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打得不错”,而是——
“你的罚球前转护腕,是习惯还是迷信?”
周渡站直了。“是习惯。”
“什么习惯?”
周渡犹豫了一下。“女朋友送的。每次罚球前转一圈,进球率高一点。”
教练看了他两秒钟。然后忽然笑了一下——很短的一笑,像是在这件事里发现了某个有趣的细节。“女朋友送的护腕,你转一圈就能进球。如果她送你一双鞋,你是不是能飞?”
“她送过鞋。”周渡说,“鞋底拼起来是我俩的姓。”
教练的笑容收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周渡脚上的球鞋——白色的,鞋舌上绣着一个字母“S”。那是宋荔的鞋。不是他脚上这双。这双是新发的队鞋。但他说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