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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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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给宋荔发了一条消息。

“教练组走了。考察赛赢了。我的数据应该够进U19了。”

宋荔的回复在四十秒后到达。

“我今天走了八百步。”

周渡看着这行字,坐在场边的长椅上,把手机贴在额头上。冰凉的屏幕触到温热的皮肤,他闭着眼睛,在空荡荡的球馆里坐了很久。

三天后,U19国家队的入选通知下来了。周渡的名字排在得分后卫的第一位。主教练把他叫到办公室,把一纸通知书推到他面前。

“明年一月报到。封闭集训,一直到亚青赛。”

周渡接过通知书,低头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和“得分后卫”四个字。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打印错误。

“封闭集训,能请假吗?”他问。

“看情况。伤病或者家里有大事可以请假。但请假多了会影响你的出场时间。”

周渡把通知书叠好放进口袋。他站起来,朝主教练鞠了一躬。

“谢谢教练。”

“谢我干什么。你自己打的。”

“不是谢这个。”周渡说,“是谢你那时候让我请假回去。ICU那八天。”

主教练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哨子从嘴上拿下来,放在桌上。

“去吧。一月报到之前,你还有时间回家过个年。”

十二月十五日,宋荔被主治医师正式宣布——移植后嵌合率检测结果出来了,供者细胞占比百分之九十七点三。这意味着陆知行的造血干细胞已经完全接管了她的骨髓造血功能。她的血细胞,从红细胞到白细胞到血小板,几乎全部来自那个说话像机器人的少年。

“可以出院了。”主治医师把出院小结推到她面前,“但回家不等于痊愈。你还需要继续口服免疫抑制剂,定期回来复查血常规和骨髓。如果出现皮疹、腹泻、肝功能异常,立刻回医院。排异反应可能发生在移植后任何时间。”

宋荔接过出院小结,低头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医嘱。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我什么时候可以上学?”

主治医师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他看了她一眼——这个光头少女从入院到现在,从来没有问过“什么时候能好”,从来只问“下一步是什么”。这是她第一次用“可以”这个词,而不是“必须”。不是被动接受,是主动询问。

“下学期。三月。如果你在这三个月内没有出现严重排异反应。”

宋荔点了点头。

出院那天是十二月十八日,初雪。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全部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色天空的映衬下像一群瘦骨嶙峋的手指。但树下的草坪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白茫茫的,把枯草和落叶全部盖住了,看起来干干净净。

宋荔没有叫周渡回来——她不让他回来,因为她知道他正在U19报到前的最后考核期,每一堂训练课都关系到他的出场顺位。她也没有让陆知行来接——因为她知道他今天有生物竞赛的模拟考试。她只让小姨把桑塔纳开到住院部楼下,自己换好衣服,把床头柜上所有的东西收进一个帆布袋里。管防晒霜,保温杯,歪耳朵兔子布偶,六十三个白色发团,一片银杏枯叶,一本陆知行的分子生物学笔记本,一把婴儿软毛梳。

她站在病房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她住了将近八个月的房间。窗台上的白掌被小姨提前搬回家了,水培瓶空空的放在那里。窗外的银杏树光秃秃地站在雪里,看起来像一位沉默的旧友。

“走吧。”小姨说。

“嗯。”

宋荔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仰起脸,让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白色短发已经长到了耳际,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凉凉的,化成一滴很小的水珠。她把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深呼吸了一口。十二月的空气是冰凉的,带着雪的潮湿和远处什么地方飘来的柴火味。这是她今年第一次站在户外的空气里不戴口罩。不是不戴——是她的白细胞终于恢复到了可以暂时不戴的水平。

她走向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桑塔纳的副驾驶。小姨发动引擎,收音机响起来,还是那个沙哑的女声,唱的还是那首“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宋荔把手伸进帆布袋里,摸到了那管防晒霜。她把它拿出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成分表第一行——二氧化钛。

“小姨。”

“嗯?”

“我想去一趟省队。”

小姨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她转头看着宋荔——白色短发,红色眼睛,嘴唇上那道浅浅的疤痕。她气色比任何时候都要好,虽然还是瘦,但脸颊上有了一层薄薄的粉色。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宋荔的脸颊上有颜色了。

“什么时候?”小姨问。

“过年。他爸妈都不在。他一个人在省队过年。”宋荔把防晒霜放回帆布袋里,“我欠他一个年。”

小姨挂上挡,桑塔纳驶出了停车场,拐上了被薄雪覆盖的马路。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轻响。街道两旁的梧桐树都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细细的冰凌,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腊月二十九,省队训练基地的大门口挂上了两个红灯笼。没有对联,没有窗花,没有鞭炮,只有两个孤零零的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晃。基地里大部分人都回家过年了,整栋宿舍楼只亮着两盏灯——一盏是门卫室,一盏是周渡的房间。

周渡没有回家。他妈在南方开店,过年是最忙的时候,回不来。他爸说要来,他拒绝了——爸,你来了影响训练。事实上队里已经放假了,没有什么训练可影响。他只是不想让他爸坐着绿皮火车颠簸四个小时来陪他吃一顿饺子,然后又颠簸四个小时回去。划不来。

他一个人坐在宿舍里,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播放着U19去年比赛的录像。地上摊开着一盒速冻饺子,电磁炉上煮着一锅水,水已经滚了,他还没有把饺子放下去。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左腕的护腕,目光不在电脑屏幕上,在手机屏幕上。屏幕亮着,是宋荔的微信对话框。他今天下午发了一条“明天除夕,你吃什么”,她到现在都没回。已读是已读的,但不回。他在等那个“对方正在输入”跳出来,等了两个小时。

水又滚了,溢出来浇在电磁炉上,发出嘶嘶的声响。周渡站起来把锅盖掀开,把饺子倒进去。饺子沉到锅底,溅起几点滚水。他用筷子搅了搅,盖上锅盖,又重新坐下。

宿舍的门被敲响了。

“谁?”他以为是留守的某个队友来蹭吃的。

门外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插销,打开门。

宋荔站在门外。

她穿着那件白色羽绒服,帽子拉得低低的,围巾裹了半张脸。她的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她的短发已经长到了可以别在耳后的长度,白色的发梢从帽沿下翘出来,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周渡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手。他的嘴唇张开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大脑正在以最高速度处理眼前的画面——她站在这里。这里是八百公里之外的省队训练基地。她没有告诉他要来。她还在恢复期。她的免疫抑制剂还没停。她坐了几个小时的火车?她小姨知道吗?她——

“你的饺子糊了。”宋荔说。

周渡猛地转头,锅里冒出一股焦糊味。他冲过去把电磁炉关掉,掀开锅盖——锅底的水已经烧干了,饺子被黏在锅底,糊了一半。他端着锅,站在电磁炉前面,又转过头看她。

她还是站在门口,踩着走廊里的雪水,保温袋被她换到了另一只手上。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了整张脸。她的脸颊上有淡淡的粉色,嘴唇上的疤痕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她的红色眼睛安静地看着他,里面装着一整个冬天的雪。

“你不请我进去?”她问。

周渡把锅放在桌上,三步走到门口。他没有请她进来——他直接伸手把她拉进了房间里,拉进怀里。他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背,隔着羽绒服的厚厚布料把她整个人抱住。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围巾和头发之间的空隙。她的围巾上有雪化成的水滴,凉凉的,但她的脖子是温热的。她的头发蹭在他的额头上,软软的,细细的,是新生的头发。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闷在围巾里,在发抖。

“来跟你过年。”宋荔说,手从保温袋上松开,慢慢抬起来,环住了他的后背,“你不是说你一个人吗。”

“我说一个人是——我是说——我没让你来——”

“我知道。”她说,“你没让我来,所以我想来。”

周渡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的后背上攥紧,攥得羽绒服的布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宿舍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是因为太多东西被同时按下了开关。她的声音、她的头发、她站在门口的姿势、她手里拎着的保温袋——所有这一切在同一个瞬间涌进来,把他的大脑冲到宕机。

“饺子糊了。”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糊了就糊了。”周渡说,没有松手。

“我带了新的。小姨包的。”宋荔拍了拍他的后背,“你先让我把保温袋放下。”

周渡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他低头看着她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两个饭盒。一个装着生饺子,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个饺子的褶子都捏得一模一样。一个装着一小盒红枣枸杞汤,还是温热的。她又从保温袋最底层掏出一样东西——一小棵塑料圣诞树。跟她在病房里那棵一模一样,也是三块钱的折价货,上面挂着几个彩色的塑料球。

“你把这个也带来了?”周渡看着那棵圣诞树。

“过年不能没有树。”宋荔把圣诞树放在他的书桌上,插上USB接口,小彩灯亮起来,一闪一闪的,五颜六色的光打在书桌上方那张U19国家队入选通知书上,把纸张照得忽明忽暗。

周渡看着她做这一切——把饺子放到电磁炉旁边,把红枣汤打开晾着,把圣诞树的彩灯插好,把羽绒服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她穿着那件深红色的针织连衣裙,领口系带的,跟她在球馆里看他打选拔赛时穿的是同一条。裙子被羽绒服压出几道褶皱,她用手扯了扯,没有扯平。她比以前更瘦了,锁骨下面的骨头隐约可见,但她的动作比以前有力。不再是那种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轻飘感,而是实实在在的、脚踩在地上的力度。

“你看什么?”她转过身,发现他在盯着她看。

“看你。”周渡说,“你的头发长出来了。”

“长出来了。还很短。”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白色的发梢从指尖翘出来,“不够你摸。”

“够。”周渡走过来,伸出手,轻轻把手掌覆在她的头顶。她的新发丝在他的掌心里软得像一层羽毛,头皮的温度透过头发传到他手上,是温热的。她的头发真的不掉了。他以前每次摸她的头都会在指缝里发现几根断发,白色的,细细的,缠在他的指纹里。但这一次什么都没有。他的手掌在她头上轻轻摩挲,没有断发掉下来。

“真的不掉了。”他说,声音很轻。

“新的骨髓,新的血,新的头发。”宋荔说,“小姨说的。”

“小姨说得对。”

“她永远对。”

周渡把手从她头上收回来,用同一只手把桌上糊掉的饺子端走,把新饺子放进锅里重新加水煮上。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熟练——插电,加水,等水开,下饺子,用筷子搅一下不让饺子粘锅。她记得几个月前他在她病房里煮红枣枸杞水的时候还很笨拙,不是放了太多枸杞就是加了太多水,煮到最后变成一大锅甜得发腻的汤。但现在他的动作利落多了。一个人在外面生活,好像真的能让人学会很多东西。

“你在省队学会煮饭了?”她问。

“学会了。食堂周末不开,只能自己煮。最开始煮的面条是糊的,煎鸡蛋是黑的。后来队友教了几次,慢慢就会了。”他把锅盖盖上,靠在桌边,看着她,“你坐了多久的车?”

“高铁,两个多小时。小姨开车送我到站,我自己坐过来的。”

“你自己坐的高铁?”

“对。白细胞已经够高了。医生说出远门可以,戴口罩就行。”

“小姨放心你一个人?”

“不放心。但她知道拦不住。”宋荔从保温袋里掏出两个小塑料碗,放在桌上,一人一个,“她说你要是让我饿着了,回来就找你算账。”

周渡笑了一下。他看着她在自己简陋的宿舍里忙活,把塑料碗摆好,把红枣汤分在两个碗里,把筷子擦干净。她做这些事的样子跟他在病房里看她做任何事情都一样——很平静,很专注,像是在完成某个精度要求极高的操作。窗外的雪还在下,宿舍里的暖气片咔咔地响着,电磁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书桌上的圣诞树一闪一闪,把彩色光点投射在墙壁上。

“周渡。”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上次说你会娶我。”

“对。”他说,没有犹豫,“现在还是。”

“我还在生病。”

“我知道。”

“我可能一辈子都要吃免疫抑制剂。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正常人的免疫力。可能还会再次出血,再次住院,再次躺在ICU里。可能活不到你说的八十岁。”

“我知道。”周渡说,第三遍。他把电磁炉关掉,把饺子捞出来分在两个塑料碗里。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她站着。他比她高了很多,但站着的时候他微微弯了一点腰,让视线跟她保持在一个水平面上。

“你说的这些,我全部想过。你去年十月跟我说你生了再障的时候,我就开始想了。想到你进ICU,想到你剃光头,想到你做完移植。想了快一年。”他的声音没有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结论没变过。”

宋荔低头看着碗里的饺子。小姨包的饺子皮薄馅大,透过半透明的饺子皮能看到里面的肉馅。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睫毛。

“低头。”她说。

周渡低下头。她伸手覆住他的后脑勺,手指穿过他半长的发茬——他的头发也长长了,不扎手了,软软地缠在她的指缝里。

“你以前摸我头的时候我每次都低头,”他说,声音闷在胸口,“这个动作,我闭着眼睛都能做。”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每次都让我低头?”

“因为这样你就看不到我的脸了。”宋荔说。

“为什么不能看?”

“因为每次你低头的时候,我的表情会变。”她的手指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摩挲,“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表情变的样子。”

“什么表情?”

“不知道。”她说,“但跟平时不一样。”

周渡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在圣诞树的彩色光点里忽明忽暗,红色的眼瞳里倒映着跳跃的细碎光芒。她的表情确实跟平时不一样——不是平静,不是冷静,不是那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防备。是一种很淡的、不确定的脆弱。像是在冰面上站了很久的人,忽然感觉到脚下的冰变薄了。

“我可以看。”周渡说。

“不行。”

“那我不抬头。”

他把头重新低下去,额头抵在她的锁骨上方,鼻尖轻轻蹭到她毛衣的领口。她的毛衣上有医院洗衣房的消毒水味道,混着高铁车厢里空调的干燥空气味,和她自己皮肤上淡淡的体味。他闭上眼睛。

“宋荔。”

“嗯?”

“过年好。”

窗外的雪下大了。鹅毛般的雪花在训练基地空旷的操场上密密地落下来,盖住了篮球场上的白线,盖住了跑道的红色塑胶,盖住了旗杆顶端的国旗。整个基地安静得像一座被雪封住的城堡,只有宿舍楼里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里传出电磁炉重新启动的嗡嗡声,和一男一女两个少年人低低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窗台上的小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把温暖的光晕投在雪地上,映出一小块淡红色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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