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荔在害怕。她亲了他,然后怕了。
“你——”周渡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在发抖,“你这次亲的是嘴。”
“嗯。”
“不是额头。”
“嗯。”
“你上次亲额头的时候说不是奖励也不是告别,”他的呼吸很急,急到说话都在喘,“那这次是什么?”
宋荔看着他。芦花从他们之间飘过去,慢悠悠的,像是在故意拖时间。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的手攥在卫衣口袋里,隔着布料能看出指节蜷缩的轮廓。
“我不知道。”她说。
这是周渡认识她以来,第一次听她说“不知道”。
宋荔不知道。她从来都知道每一个问题的答案——她生的什么病,她能活多久,她为什么会拒绝所有人,她为什么不应该让他靠近。她什么都知道。但这一次,她不知道这个吻是什么。
不是攻略。系统在脑子里疯狂报着病毒浓度的数据,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不是任务。她在伸出脚踩进冰冷江水的那一刻,想的不是“这会加速褪色”,而是“他刚才说他爸打他的时候坐在厕所里哭”。她站在芦苇丛中仰头闭眼的那一刻,想的不是“我的时间不多了”,而是“他站在那里替我挡着风的样子,好像一堵墙”。
然后她睁开眼,看到他低着头站在她面前,睫毛上沾着一片芦花,表情又紧张又乖。她踮起了脚。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踮脚。系统没有让她这么做。攻略手册上没有这一条。一百零三次拒绝系统的记录里,每一次她都有理有据——目标对象病毒浓度太高了,风险不可控,需要转移目标。但今天她没有想这些。今天她只是——想亲他。
这个念头让她害怕。
不是怕死。她从小就做好了死的准备,妈妈死在同一个病上,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褪色的终点是什么。她怕的不是死。她怕的是——她想活了。
在周渡嘴唇上的温度渗进她冰凉唇面的那一刻,她忽然想活了。她想明天还喝他煮的红枣枸杞水,想看他下周末的比赛,想看他高中毕业考上大学,想看他以后变成什么样子。她想活着。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疼得她差点当场蹲下去。
“你不知道?”周渡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哑的。
“不知道。”她说。
“那我告诉你。”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剩一掌宽。他弯下腰,视线与她平齐,眼睛对着眼睛。他的眼瞳在阳光下是暖棕色的,像化开的焦糖,里面清清楚楚地映着她的脸——白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苍白到几乎透明的皮肤。
“这是你喜欢我。”他说,一字一顿。
宋荔没有反驳。
“你可能自己还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不想承认,或者觉得承认了就会死,”周渡的语速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才推到空气里去的,“但你刚才踮脚了。你踮脚的时候闭眼了。你闭眼的时候手在抖——不是病的那种抖。是紧张的那种抖。我看得出来。”
她的白色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所以,”周渡深吸了一口气,攥在裤缝上的手指节发白,“你不要跟我说‘不知道’。你知道的。”
江风停了。芦苇不再摇晃,芦花静静地悬在空中。沙洲上安静得只剩下江水拍岸的声音,和他们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宋荔垂下眼睛。过了很久,久到周渡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的嘴唇动了动。
“知道又怎样。”
四个字,轻得像芦花落在水面上。
周渡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刚从冰水里蹚过来,手指冷得像一截冬天的瓷。他把她的手指拢在自己的掌心里,两只手包着她一只,手指交扣的地方能摸到她手背上新结痂的针眼。
“不怎样。”他说,“知道就行了。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回温。她没有抽手。
“周渡。”
“嗯?”
“我脚冷。”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光着的脚——脚趾冻得发红,脚背上沾着细沙。他二话不说蹲下来,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铺在地上,然后背对着她弯下腰。
“上来。我背你过水。”
“你背得动吗?”
“八十六斤你问我背不背得动?我负重深蹲——”
“一百四十公斤做组。你讲过了。”
“那你还问。”
宋荔看着他的后背。校服脱掉之后只剩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布料清晰可见。少年的骨架已经开始往成年人的方向长,肩膀很宽,腰收得很窄,弯腰的时候后背肌肉绷成一道流畅的弧线。
她趴上去。他站起来,双手托着她的膝弯,往水边走去。她的下巴搁在他肩窝里,白色的长发垂下来和他的黑色短发混在一起。
“你的头发戳我脸。”他说。
“你的肩膀硌我下巴。”她回。
“你讲不讲道理?”
“不讲。”
周渡笑了一下,没让她看见。他踩进水里,十一月的江水冷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但他没有停,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往对岸走。她的体重轻得可怕,背在背上几乎没有实感,像背着一捆晒干的芦苇。他想,八十六斤,一米六二的身高,她身上每一两肉都被那个病消耗掉了。
走到江心的时候水最深,漫到了他的膝盖。水流比岸边急,冲得他晃了一下。宋荔的手臂下意识收紧,环住了他的脖子。
“别怕。”他说。
“我没怕。”
“那你勒我脖子干吗?”
“怕你摔。”
“那不还是怕。”
她没说话,手臂也没有松开。
周渡走过了最深的那段,水位慢慢降到脚踝。他踩上石滩,在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把她放下来。她的脚踩在石头上,石头被太阳晒得微温,暖意从脚底传上来。他蹲在她面前,用自己的校服外套擦干她脚上的水,套上袜子,穿上运动鞋。所有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像是做过很多遍——实际上他只做过一次,上次在生物实验室里看到她后颈的晒伤之后,他就去翻了护理手册。
“你怎么会照顾人?”宋荔低头看着他蹲在地上给她系鞋带。
“练过。小时候照顾自己,大了照顾队友。打篮球的人经常会崴脚,队医教过怎么包扎。”他把鞋带系成一个标准的蝴蝶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走吧,天快黑了。”
他伸出手。
她看了他的手三秒钟,然后握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握他的手。不是抓袖口,不是靠肩膀,是真正的手牵手。她的手指从他指缝间穿过去,交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掌心是凉的,他的掌心是烫的。温差很大,但谁都没有松手。
他们沿着江堤往回走。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江堤的水泥路面上,像两根缠绕在一起的墨线。
“周渡。”
“嗯?”
“下周末你的选拔赛,我去看。”
他愣了一下,脚步骤停。“真的?”
“真的。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我到时候是什么状态——坐着,站着,还是被轮椅推着,你都不准分心。你该打球打球。我坐在观众席上,不是来看你输的。”
周渡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收紧了一下。她说的“轮椅”两个字轻描淡写,但落在他耳朵里像两块石头砸进水潭。
“你不会坐轮椅的。”他说。
“万一呢。”
“没有万一。”
“周渡,你答应我。”她停下来,看着他,红色的眼睛在夕阳里烧成了暗红色,“你答应我不分心。”
他对上她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答应你。”
她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夕阳已经落到了江对岸的楼群后面,天空从橙红色渐变到深紫色,再往上是被夜色浸染的灰蓝。第一颗星星亮起来了,在很高的天顶上,很淡,像一枚忘记收走的图钉。
同一时刻,人民医院血液科。宋荔的小姨坐在主治医师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沓加急的检查报告。她的手指按在报告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
“……骨髓移植的配型结果,中华骨髓库没有找到全相合的供者。半相合供者倒是有一个。”主治医师推了推眼镜。
“谁?”
“根据基因检测结果,她的亲生父亲如果还在世,应该是半相合。但档案显示——”
“她父亲十二年前车祸去世了。”小姨的声音很平,“还有别的办法吗?”
“脐带血移植,或者等待新的供者入库。但以她目前造血功能衰竭的速度,时间窗口——”主治医师顿了顿,“可能不超过六个月。”
窗外的天空彻底暗了下来。医院走廊里的日光灯全部亮起来,白惨惨的光透过门缝漏进来,照在小姨握着报告的手上。
她站起来,把报告收进那个磨破了边的牛皮纸档案袋。
“别告诉她。”她说。
“但患者有知情权——”
“她知道。”小姨打断他,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她什么都知道。只是她最近——她最近好像忽然想活了。我看得出来。”
主治医师沉默了。
小姨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她的手机屏幕亮起,是宋荔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歪耳朵的兔子布偶,坐在夕阳下的芦苇丛中,背后是漫天飞舞的芦花和灰绿色的江水。
底下跟了一行字:
“小姨,今天我去看了芦苇。”
小姨靠在走廊墙上,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想起十二年前,她的姐姐——宋荔的妈妈,在病房里拍的最后一组照片。也是夕阳,也是窗外的树,也是这样的光线,也是一只自己缝的布偶。
她姐拍完那张照片之后三个月就没了。
小姨把手机按灭,闭上眼睛。走廊里护士站的呼叫铃响了,滴滴答答的电子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姐,”她低声说,“你女儿比你倔。”
她睁开眼睛,走出医院。十一月的夜风吹过来,她把工装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往公交站走去。路过一棵银杏树的时候,最后一片叶子正好落下来,打着旋贴在她的档案袋上。
她把叶子拿下来,看了看,没有扔掉。她夹进了档案袋里。
公交车的灯光从街角转过来,引擎声在夜色中沉闷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