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反悔。”
宋荔的白色睫毛轻轻抖了一下。这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破绽。
“不反悔。”周渡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你生的病我治不了,但你让我走我也不走。你就告诉我一件事——我能做什么?”
宋荔看着他,看了很久。候诊区的广播又在喊号了,六十四号请到三诊室,六十四号。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门诊大厅的灯光从走廊尽头涌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
“你什么都做不了。”她说。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第二次抓住了他的校服袖口。
“你站在那就行了。”
这一次她没有把额头抵在他胸口。她只是抓着他的袖口,站在他面前,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是医院走廊的味道,他在找她的过程中沾上的。
周渡低头看着她抓在自己袖口上的手指,细瘦,苍白,指甲盖泛着淡紫色,是末梢循环不好的表现。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宋荔。”
“嗯?”
“我想抱你一下。”
她抬头看他,红色的眼瞳里倒映着少年人紧张到耳根通红的模样。
“就一下,”他赶紧补充,声音在劈叉的边缘疯狂试探,“不是那种——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想抱一下。轻轻的。像前天那样。”
前天她没有抱他。前天她只是太累了,把额头抵在了他胸口。但他说那是抱,那就是吧。
宋荔松开了他的袖口。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站在那里,没有退后,白色的睫毛在日光灯下轻轻合上了一半。
周渡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弯下腰,张开手臂,极其缓慢地、像在做拆弹作业一样地把她圈进了怀里。他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背,收得很轻,几乎没有用力,只是让她的身体贴上了自己的胸口。他的手没有碰到她的背,只是悬在空中,用臂弯虚虚地笼着她。
她的体温很低,隔着卫衣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但她在他的怀里没有发抖。
“你这个不叫抱。”宋荔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你的手没有碰到我。”
“可以碰吗?”
“你问都问了。”
周渡的手慢慢落下去,掌心覆上了她的后背。她的卫衣布料很薄,薄到他几乎能摸到她肩胛骨的形状,两道浅浅的凸起,像一对还没来得及长出来的翅膀。
宋荔没有动。她站在他的怀里,额头贴着他的锁骨,鼻尖蹭到了他校服领口上。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闭着眼睛,数他的心跳。很快,很快,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砸到她脸上。
“你的心跳好吵。”她说。
“是你的耳朵太好。”他回。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真的是笑了,幅度很小,藏在他看不见的角度。
走廊尽头,宋荔的小姨从电梯口折回来取忘在候诊椅上的水杯,远远地看到了这一幕——她的外甥女被一个高个子男生圈在怀里,男生弯着腰,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姿态像在护着一盏风里的蜡烛。小姨站在原地停了五秒钟,然后转身走了,水杯没有拿。
她走出门诊大楼,站在台阶上,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盒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着了。十月的风吹过来,把她的短发吹乱了。她深吸了一口烟,吐出烟雾的时候眼睛有点红。
“姐,”她低声说,对着空气,“你女儿跟你一样。”
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明灭了一下。
“找的男的也跟你一样傻。”
门诊楼三层,候诊区。宋荔从周渡的怀里退出来,往后退了半步,把卫衣帽子重新拉好。
“回去吧。”她说,“你明天还要训练,市里选拔赛。”
“你怎么知道选拔赛?”
“陆知行说的。”
周渡皱了一下眉。“他到底知道多少?”
“很多。他跟你不一样,”宋荔往电梯口走,背影在走廊灯光里显得又细又薄,“他的脑子是一台会走路的计算机。”
周渡拎起书包跟上去。“你是在夸他还是骂他?”
“陈述事实。”
两个人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老旧的电梯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向下沉去。数字从三楼跳到二楼的时候,宋荔忽然开口了。
“明天下午三点。”
“生物实验室?”
“嗯。”
“你去吗?”
“去。”她顿了一下,“你来就行。”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门诊大厅的人潮涌进来。宋荔走出电梯,混进了人流里。周渡站在电梯口看着她白色的卫衣帽子在人群中一闪一闪的,最后消失在大门口最后一缕天光里。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指甲掐的——他刚才抱她的时候太紧张了,攥拳头攥出了印子。
他走出门诊大楼,站在台阶上,对着已经开始变暗的天空长出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甜味和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气味。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给宋荔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我会到。等到你出现为止。”
已读。
没有回复。
但他知道她会来。
周渡把手机塞回口袋,背着书包往公交站走。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路过一棵银杏树,金黄的叶子落了他一肩。他伸手拂掉肩膀上的叶子,忽然想起前天他在出租车上跟她说的话——“每次看到你一个人待着,我就特别怕。怕你也哪天就不见了。”
他现在还是怕。
但他决定不走了。
同一时刻,人民医院血液科医生办公室。宋荔的小姨坐在主治医师对面,面前摊着一沓检查报告。
“她的网织红细胞绝对值在持续下降,”主治医师推了一下眼镜,指着报告上一条下滑的曲线,“造血功能衰退的速度比我们预估的要快。上次住院做的骨穿结果也不理想,骨髓增生程度在降低。如果按这个趋势——”
“还有多久?”小姨打断他。
“不好说。但如果不做骨髓移植,以她目前的血象指标,随时可能出现严重感染或出血。”
小姨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簌簌地响。
“她不让我告诉任何人,”小姨说,“包括那个男孩。”
“她自己知道吗?”
“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小姨站起来,把报告收进档案袋。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活不长。她的问题是——她好像不在乎。”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和远处护士站隐约的电话铃声。尽头那盏日光灯管坏了一半,在一明一灭地闪。
档案袋在她手里被攥得变了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