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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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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怕。”狗儿走进屋里,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师父说,你要是敢动我,他就把你小时候尿床的事写成传单发遍整个天元大陆。”

顾衍之的笑容僵住了,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窘迫:“他胡说八道!谁小时候没尿过床!”

第二天清晨,车队在祖宅广场上整装待发。这次出行的规模比前两次都大。轩辕战点了六名地元境好手随行,加上二叔和狗儿自己,一行九人。额外多了一个编外人员——顾衍之。

顾衍之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头上戴了顶遮阳斗笠,骑着一匹瘦马跟在车队末尾,看上去就像一个落魄的教书先生。但所有人都离他至少三丈远,谁也不愿意靠近他。

“那谁啊?”二叔骑在马上回头瞄了一眼。

“新请的幕僚。”狗儿说。

“幕僚?他一个文道中人给你当幕僚?还是说你有钱请幕僚?”

“不要钱,”狗儿说,“管饭就行。”

出了悬镜峰地界,官道折向西北,沿着苍江的走势蜿蜒而上。越往北走,景色越荒。青州南境虽然多山,但山林茂密,溪流纵横,处处可见生机。而北境这边,山是秃的,水是浑的,田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路过的村庄一个比一个破败。狗儿在马车里望着窗外的景象,一言不发地看了很久。和他一年前独自走过时相比,这里更破了。榆树湾那口枯井还在,井里的尸傀应该已经被顾衍之处理掉了,但整个村子仍然笼罩在一种化不开的阴郁之中。村口的田荒了大半,几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眼神空洞得像是连希望都被抽干了。

“去年从这里过的时候,井里有三具尸傀。”狗儿忽然说。

二叔的笑容立刻没了:“尸傀?”

“已经处理了。但这里的问题不是尸傀。”狗儿放下车帘,“是穷。”

车队在傍晚时分驶入苍云城。城门还是那座城门,黄土夯的,城墙上那三个潦草的字被风沙磨得更模糊了。守门的老头比上次见到时更老了,坐在板凳上打盹,连车队进城都没能把他吵醒。城里的街道比一年前更冷清。路边那个卖烧饼的胖女人还在,但烧饼摊明显缩了水,从原来的两个炉子变成了一个。她扯着嗓子吆喝的声音也弱了许多,像是连吆喝的力气都得省着用。街上偶尔有行人经过,衣衫褴褛,面色灰败。路边多了好几家当铺和粮店,当铺门口排着队,粮店门口挂着的木牌上写着让人肉疼的粮价。

狗儿将灵识铺开。方圆三十丈内的气机全部涌入识海——杂乱、阴郁、压抑。这座城池的气,比一年前更糟了。死气从好几个方向同时涌来,其中一股来自城西北,浓得发黑。那是大量死气集中在一起才会形成的异象,至少是数十具尸体堆积在一起才能产生的浓度。

“你感觉到了?”顾衍之骑在马上,和他并肩而行,斗笠下的目光同样望向城西北。

“那是什么地方?”

“磐石矿。苍云城最大的灵矿,养活了城里三成的人口。”顾衍之的声音很平淡,“两个月前塌了,埋了四十多人。矿主是青州商盟的人,出事后连夜跑了。到现在尸体还没挖完,城里的义庄堆不下,就堆在矿口旁边搭了个临时停尸棚。”他顿了顿,“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狗儿去了城西北的磐石矿。那景象比他想象的更触目惊心。矿口已经塌成了一个巨大的漏斗形深坑,坑底堆满了碎石和矿渣。深坑旁边搭了一排简陋的停尸棚,棚顶是草席铺的,四壁漏风。棚子里停着二十多具用草席裹着的遗体,有些裹得严实,有些只遮住了脸,露出下面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的手脚。腐臭的气息混合着矿渣的硫磺味,在空气中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恶臭。几个矿工家属坐在棚子外面,面容枯槁,神情呆滞。他们的眼神不是悲伤,是死。和那个老妪一模一样的空洞。

狗儿站在停尸棚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回走。跟在他身后的二叔脸色发白,手不自觉地按在刀柄上。

“这些人的抚恤谁出?”狗儿问。

二叔摇头:“矿主跑了,城里的衙门倒是出了个告示,说每家给五两银子。但到现在一分钱都没发下来。说是总督府卡着,要等矿主的案子结了再发。”

狗儿没有说话。

回到驿馆时,顾衍之正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喝茶。他那匹瘦马拴在槐树上,正低头啃着地上的草根。看到狗儿回来,他放下茶碗,不紧不慢地问了句:“看完了?”

“朝廷知不知道?”狗儿问。

“知道。”顾衍之端起茶碗,“陛下知道。甚至发过一道旨意,让青州总督府妥善处理。但你觉得有用吗?”

“没用。”狗儿在他对面坐下,“朝廷的政令到不了青州。陈元伯不点头,一文钱都拨不下来。”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狗儿从怀里抽出那卷明黄绢帛,展开放在石桌上,指着末尾那行字:“天元皇朝从五品学政,掌青州北境三城文教事。下属有学政署,署中有编制定员三十人。其中训导六人,掌教化事;巡检四人,掌巡查事;库使两人,掌仓库钱粮。我现在就任,这十二个职位就归我管。我要设巡检,查矿难。设库使,管抚恤金。设训导,招先生办学堂。”

顾衍之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他低头看着石桌上那道圣旨,重新读了一遍上面的文字。字字属实。学政虽然是个管教育的官,但品级从五品,比苍云城知府还高半级。下属的巡检有巡查权,虽然没有执法权,但可以查案、写报告、上报朝廷。一个从五品的地方官去查矿难,管抚恤金,理论上是越权,但学政署的职责里有一条——掌地方教化、劝课农桑、体察民情。只要硬说是体察民情,就没人能挑理。

“你从一开始就想好了?”顾衍之问。

“昨晚想的。”狗儿卷起圣旨站起身来,“走。去知府衙门要人。”

苍云城知府姓周名海,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在苍云城坐了整整十二年。这些年他唯一学会的生存之道就是得过且过——总督府的人来了就哈腰,走了就打盹,谁也不得罪,什么事也不办。所以当他看到面前这个九岁的孩子、摊在桌上的圣旨、以及孩子背后那个戴斗笠的灰衣幕僚时,第一反应不是惊讶,是发愁。这群人怎么就不能像总督府那样好歹让他安安稳稳地混日子。

“小公爷,”他搓着手,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学政署的编制确实是三十人,但这些年学政一职空缺,编制早就被总督府收回去分给别的衙门了。下官手里实在是没人能调给你。”

狗儿没说话。他从腰间拔出短刀放在桌上。刀身乌黑,刃口泛着幽幽的寒光。

周海吓了一跳:“小公爷这是何意?”

狗儿将刀推过去:“这把刀是凉州铁剑山庄入室弟子信物。持此刀去铁剑山庄,可以向庄主铁昆仑求一件事。”他顿了顿,“我不要你的人。我要你写三封文书,一封给磐石城,一封给柳阳城,一封留底归档。文书里写明三件事——第一,苍云城磐石矿难遇难者抚恤金由学政署暂代发放。第二,三城所有私塾、学堂重新登记造册,由学政署统一巡查。第三,三城各设学政分署一处,经费由悬镜峰轩辕家垫付。你只需要写文书,盖知府大印。其余的事,我来办。”

周海拿起那把短刀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铁剑山庄的名头实在太大了,凉州第一武道世家,庄主铁昆仑是入神境初期。这把刀的分量,比桌上那道圣旨还重。他咬了咬牙:“好,我写。”

当天下午,知府衙门的快马就带着周海的亲笔文书出了苍云城。一匹向北去磐石城,一匹向西去柳阳城,一匹留在苍云城存档。狗儿让同来的六名轩辕家好手分作三队,每两人为一组,分别驻守三城。他们的任务很简单——在学政署的训导和巡检到位之前,先把摊子撑起来,把牌子挂出去,让三城百姓知道学政署这个衙门还活着。

然后他让二叔回悬镜峰搬人。学政署的编制有三十个,就算只填满一半,也需要十五个人。这十五个人不能是只会打打杀杀的武者,得是认字、会算账、懂管理的。轩辕家七代以武立家,但族里不是没有读书人。各房的账房先生、库房管事、族学的教书先生,还有那些修为不高但脑子活络的旁系子弟,都可以调来。他点名要了五个人——轩辕福,那个在医馆遇袭时带人救场的管事,办事老练稳妥;族学里的孙夫子,落第秀才出身,在轩辕家教了十年蒙学;三房的两个年轻账房,一个叫阿金一个叫阿银,兄弟俩算盘打得比刀还快;还有四房的一个老库头,姓马,管了三十年仓库,从没错过一笔账。加上从悬镜峰再调几个身手好的年轻人充当巡检。凑齐十五个人,先把架子搭起来。

安排完这一切,狗儿走出知府衙门。午后的阳光正烈,照在苍云城破败的街道上,将路面晒得发烫。他站在衙门口的石阶上,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的矿工家属,看着路边那家连吆喝声都有气无力的烧饼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有个想法。”

顾衍之靠在衙门口的石狮子上,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说来听听。”

“苍云城的灵矿关了,但苍山上有更多的灵矿。还有落雁峡的红砂岩,是上好的阵盘材料,比悬镜峰的青石更耐灵气腐蚀。还有苍江,苍江的水可以灌溉北岸的旱田,只要挖一条渠,至少能开出上万亩良田。”他顿了顿,“但这些光靠轩辕家做不了。要人,要钱,要时间。”

“所以?”

“所以先做最简单的。”狗儿指了指街对面那家烧饼摊,“先让她能吃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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