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青说,拿这个去铁剑山庄,能给娘打一套新首饰,不要钱。”
柳氏愣了一下,然后噗的一声破涕为笑,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她将纱布按在儿子的伤口上,拿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轻声说了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话:“傻孩子。”
高台上,公孙止站起身来。这位须发斑白的雍州公孙家主缓步走到高台边缘,他开口时声音温和却传遍了整个大校场:“老朽有一个提议。今日武会到此为止,接下来进淘汰赛的人,都可以直接从公孙家领取一枚四阶凝神丹作为补偿。但淘汰赛的名次奖励,改为由公孙家追加文道法器十件、武学秘籍十部、灵丹妙药若干,各世家平分,不用再争排名。总督大人,您看如何?”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一点都不客气——比武到此为止。你陈元伯办的这场武会,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让各家自相残杀,你坐收渔利。现在我公孙止出钱出东西给所有人发奖金,比赛不打了,排名不争了,悬镜峰的事就此翻篇。你同不同意?你不同意,那就是跟整个大校场上百个世家宗门过不去。
陈元伯端着茶盏的手一动不动。他的脸还是笑着的,但那双眯缝眼里的光已经冷到了冰点。铁剑山庄临阵倒戈,公孙家釜底抽薪,他精心布置了一年多的局,被一个八岁的孩子和两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老头给拆了个七零八落。
“公孙家主说得有理,”他放下茶盏,声音不紧不慢,“今年的武会确实有些失序。既然公孙家主慷慨解囊,那老夫也不好驳了大家的面子。武会到此为止,淘汰赛取消,各家的奖励按公孙家主说的办。至于悬镜峰的事,”他顿了顿,“轩辕家是青州望族,七代忠烈,老夫一向敬重。之前有些误会,日后定当登门致歉。”
登门致歉。这四个字从总督嘴里说出来,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不是致歉,是暂时退兵。陈元伯在青州纵横十五年,今天是第一次被人逼到不得不笑着说软话的地步。
散场时天色已近黄昏。大校场的灯笼陆续亮起来,将整座会场照得如同白昼。各世家宗门的人潮水般向外涌去,议论声此起彼伏。狗儿跟在父亲身后走出会场时,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不用回头他就知道是陈清月。她站在总督高台的边缘,鹅黄长裙被晚风吹得轻轻拂动,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小小的黑色身影上。
“小姐,”侍女在身后轻声问,“回府吗?”
陈清月没有回答。她望着那个赤脚走在青石板上的孩子,看着他右肩上被纱布缠着的伤口,看着他腰间那柄断成两截又被他拼回去的短刀,忽然轻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狗儿没有再回头。他跟着父亲穿过青云城的主街,走过那座灯火阑珊的青云塔,走进客栈的大门。柳氏已经备好了热水和伤药,看到他进来,二话不说就把他按在椅子上,重新清洗伤口。狗儿乖乖坐着,由着母亲折腾。
轩辕战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夜色中的青云城,忽然开口:“今天在擂台上,你最后那一刀,为什么不躲?”
狗儿沉默了一息:“躲了,他就不认输了。”
轩辕战转过身来:“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认输?”
“我不知道。”狗儿说,“我赌的。”
轩辕战看着儿子,看了很久。然后走到狗儿面前,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下次别赌了。”
狗儿摸了摸额头,嘴角微微弯起。入夜后他躺回自己的床上,伤口隐隐作痛,但比一年前在医馆里挨的那一刀轻多了。他将手伸进领口摸到那枚温热的扳指,闭上眼睛,坠入梦境。
草庐里的灯火比往常更亮。文圣坐在轮椅上正在摆弄一个复杂的阵盘模型,看到狗儿进来,放下阵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伤口疼不疼?”
“有点。”
“疼就对了。天象境的刀,够你记一阵子了。”
狗儿在轮椅前坐下来,把今天擂台上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文圣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问:“铁剑山庄那小子真给你徽章了?”
“嗯。”
“收好。铁剑山庄的入室弟子徽章,外面多少人做梦都拿不到。”
狗儿想了想:“先生,你认识铁昆仑?”
文圣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怀念:“三千年前,铁剑山庄还没创立。后来创立山庄的那个小子,是你师爷的远房侄子。”
狗儿的瞳孔微微放大。原来如此。难怪铁昆仑会临阵倒戈,难怪公孙止会出手相助。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总督府的盟友,他们是先生早就布下的暗棋。先生在他出发前就在梦里跟他说过——去吧,有人会帮你。他当时以为先生指的是他自己,现在才明白,先生说的是另外的人。
“先生。”他忽然说。
“嗯?”
“你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
文圣将阵盘模型重新拿起来,指尖一点,无数道光纹在空中绽放开来:“等你长大了,我再告诉你。”
窗外,悬镜峰的轮廓在月光下静静矗立,武曲星君的雕刻仍在房梁上守着,灶房里还温着明早的白粥。而他的心跳,紧贴着先生三千年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