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礼族老的声音响起:“礼毕——”
众人躬身行礼,然后按辈分依次退出大殿。狗儿站起身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轩辕战伸手扶了他一把,低声问:“怎么了?”
“没事,腿麻了。”
轩辕战看着儿子的眼睛,没有再问。
狗儿跟着父亲走出殿门,初春的冷风迎面扑来,吹得他眯了眯眼。悬镜峰上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白光,他把手举到眼前,看着自己那双黝黑的小手。掌心没有任何变化,胸口也没有任何不适。但他知道一切都不同了。在他胸口正中的位置,那颗鸽卵大小的双色气旋正在缓缓旋转着,无时无刻不在吞吐着天地间的灵气和文气。这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经过双核的转化,变成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流淌进他的丹田和识海。
当天晚上,狗儿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入睡的瞬间,他立刻感应到了那片熟悉的星空。
文圣没有坐在轮椅上。
他站了起来。
这是狗儿第一次在梦中看到文圣站立的样子。这个男人比狗儿想象中更高,虽然身形清瘦,但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下隐约可见的骨架轮廓依然透着一种不屈的挺拔。他站在草庐前,手里握着那卷从不离身的竹简,面容上看不出喜怒。
“脱衣服。”文圣说。
狗儿没有问为什么,将上衣脱下。八岁孩童黝黑精瘦的上半身在星辉下泛着微光,胸口的皮肤下有一个若隐若现的光团在缓缓转动——一半金,一半暗金。
文圣盯着那个光团看了很久,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轩辕破军那个莽夫,”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说不清是恼火还是无奈的情绪,“死了都不消停。”
“先生认识他?”
“何止认识。”文圣重新坐回轮椅上,语气恢复了平静,“当年他想让我当他儿子的文道教习,在我门前跪了三天三夜。我没答应。后来他死了,他儿子也死了,轩辕家就再也没出过文武双修的人。没想到隔了千年,他的一缕残魂还是把这事给办了。”
他抬起眼,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文武双核一旦凝成,你的路就和别人完全不同了。丹田和识海会同时运转、同时成长、同时突破。这意味着你的每一步晋升都需要比别人多一倍的时间和资源。但同样意味着你的实力是同境武者的数倍。”
“数倍是多倍?”
“不知道。”文圣说得很坦然,“我只在古籍中读到过前两个凝成双核的人——萧文渊和沈苍生。他们一个成了武神,一个成了文圣。但都没有走到最后。”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格外严肃。
“他们最大的问题,是文武两道只能各自突破,无法真正融合。每到破境之时,两种力量就会在体内剧烈冲突。萧文渊从天象入神的时候,冲突差点把他撕成两半。他虽然扛过去了,但从此性格大变,变得更加偏执暴戾,最终引来了七位入神境的围攻。”
“那沈苍生呢?”
“沈苍生走的是另一条路。他放弃了武道,专修文道。双核名存实亡,实力大打折扣。后来他入了文圣之境,却再也没有往上的可能。”
文圣看着狗儿。
“他们两个都把文武双核当成了一种天赋。但实际上,它是一种诅咒。你用它,就要承受它的代价。那两个人都没能找到文武真正融合的办法。我一直在想,如果你的双核能真正融合,会出现什么。”
“那先生觉得呢?”
“两种可能。”文圣说,“要么,你会走出第三条路,一条天元大陆从未有人走过的路。要么,你会在破境时被两种力量撕碎,死得比谁都惨。”
狗儿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团缓缓旋转的双色光晕。沉默了片刻,他问:“先生,我该怎么做?”
“武道和文道,说到底都是对天地法则的运用。武道以身为器,破天地之限;文道以心为笔,借天地之力。两者看似对立,实则殊途同归。若能找到它们共同的源头,或许就能真正融合。”
文圣将手中的竹简翻开,竹简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忽然活了过来,变成无数个金色的符文从竹简上浮起,在虚空中排列重组。每一个符文都散发着古老而玄奥的气息,像是天地初开时就存在于此。
“这是《天地源论》,天元大陆失传了五千年的上古典籍。它探讨的不是武道也不是文道,而是天地间一切力量的本质。”
文圣抬手指着那些符文。
“从今天起,你要在练拳、画阵之外,额外研究这部典籍。不是要你现在就弄懂——弄懂是不可能的,连我都没有完全弄懂。但你至少要知道,你体内的两种力量,从何而来,向何而去。只有知道了根在哪里,你才不会被它撕碎。”
狗儿看着那片符文,瞳孔中倒映着金色的光芒。那些符文他大多看不懂,光是看上一眼就觉得眼发胀、头发昏。但他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把每一个符文的形状都刻进识海里。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先生,你刚才说‘找到了融合的办法,或许能走出第三条路’。你其实也不知道这第三条路存在不存在,对不对?”
文圣沉默了很久。他坐在轮椅上,草庐外的星光落在他肩头,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知道。”他终于开口,语气坦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教你的东西,都是我知道的。但从你凝成双核的那一刻起,你接下来的路,我已经没有把握了。所以从今天起,我不是你的老师。”
他抬起眼,看着狗儿。
“我是你的护道人。老师教你已知,护道人陪你走未知。你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你跌倒了,我扶你。你走错了,我拦你。但你脚下的路,你得自己选。你问我第三条路存不存在,我只能说——走一遍,就知道了。”
文圣忽然笑了,笑容在那张清瘦的脸上缓缓绽开。
“你不是狗儿吗?狗儿什么路都敢走。别人走大路,你就走野地。别人要名正言顺,你贱名一条。贱命最硬,野路最宽。”
狗儿没有说话。
在梦中,他的形象通常比现实里大上几岁,此刻看上去约莫十一二岁。他就那么站在文圣的轮椅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
“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你当年为什么不肯教轩辕破军的儿子?”
文圣的笑容淡了几分。他转过头,看向草庐外那片无垠的星空,眼里有一种狗儿读不懂的情绪。
“因为他儿子没有文曲命格。我教他,只会害了他。没有文曲命格强行修文道,就像在沙地上盖楼,盖得越高塌得越惨。但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你出生那天,我感应到了你的命格。文曲星落武曲家,这是万古罕见的命数。所以我找到了那个算命的老道士,让他去你家门口等着。”
狗儿猛地睁大了眼睛。
“您是说——”
“不错。那个邋遢老道士,就是我让他去的。贱名也是我的主意。只有这个办法,才能让你在轩辕家长到开智的年纪而不被天道排斥。狗儿这个名字——”
文圣回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丝淡淡的笑意。
“是我给你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