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白的花瓣从远处的山上飘落,乘着正月的凉风钻入了窗内。
悠南推开窗户,落在窗沿上的花顺势落在了地面上,随即浸润了土地,消失不见。
又是一年上元节。
远方城中的烟火气已经溢出城门,从正月初一就开始的集会越发热闹。每日都有络绎不绝的车马涌入城内,带来四处的风土人情,传颂着人们生活的千姿百态。
清晨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但远方已经隐隐约约能够看见满城的灯笼,以及一场即将到来的彻夜辉煌。
“要去看看吗?正月十五的夜晚可是整个江城最热闹的时候呢。”
听到声音,悠南转过身去。
何茗枫正坐在桌前,熄灭了身前燃烧了一整夜的蜡烛。灯芯已经快燃尽了,让人觉得片刻前的光明也像是幻影。
“你要去吗?”悠南问她。
何茗枫摇了摇头,视线穿过窗户落在了远方:“那是已经不再属于我的热闹了,不过这两年是最为繁华的时候,错过了可就再也见不到了。”
悠南只当她在感慨岁月,何茗枫虽然不是少年人,眉眼之间却总能从风霜之中窥见几分当年的风华绝代。
她没再拒绝。
临走前何茗枫给她戴了个手镯。
她说这样会更好看一点。
城郊的木屋上还落着昨夜的雪,树梢上挂着没有坠落大地的白花。悠南随手从枝头取下一朵。
它有名字,叫做“栖梦”。
来自青云山顶,是归云阁的所在之地,是修仙之人聚集的地方,也是人间无法企及的仙境。
传说“栖梦”名字是归云阁的建立者取的。
每年的正月,花会随风落入人间,如白雪覆盖大地,润泽土壤,昭示一个丰收年的到来。
悠南把手上的花瓣扔在了路边的野草上。弱不禁风的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开始跃跃欲试地和旁边的树比高度。
她沿着小路向城中走去。
风把鼎沸的人声送到她身边来,逐渐清晰的城门也向每一位不远千里前来参加灯会的人敞开。
今年的日落似乎来得格外的早。
悠南走到江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是近黄昏了。夜幕开始降临人间,代表的却是另一段生活的开始。
正月集会的热闹尚未离去,上元节的明灯又再度点燃此间氛围。
熙熙攘攘的人群向城内走去,天南海北的人们聚集在此,也不过是为了这样的一番景象。
悠南走进城内,栖身人流当中,随着马蹄扬起的微尘,被裹挟着向前。
如黄金一般的鱼在天上游荡,龙在人群中飞跃,歌舞声响彻全城。整条街巷灯火通明,家家户户门前的灯笼,让处在黑暗中看不清尽头的小巷,也一起加入了狂欢中。
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爆竹烟花在城中炸开,点亮了整片天际,照亮了整个人间。
在今夜,有少年少女在亮如白昼的灯火下互诉衷情,也有行人踏着未化开的白雪哼着小调前进。孩童们手持灯笼奔跑在路上,远处的湖中心,万千孔明灯正缓缓升起。
月亮慢慢地向上走去,像是在追随人们的脚步。
火树银花之夜,明月逐人而来??。
而今夜,江城中将是彻夜不眠。
悠南站在一个人没那么多的地方,身后的月亮暂栖枝头。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枝头的露水无处落脚,便落入了她的影子里。
两只白鹤悠然落在了她的身边。
青云山顶是它们的住所,也就只有这样热闹的时候,它们才会从清静的仙境飞入凡间,享受片刻的人间烟火。
城中的漏刻尽职尽责地记录着时间的流逝。三更天,钟楼声音响起,预告第二日的到来。
江城正中央,一直处在周围灯笼的光明中的庞然大物,终于是现了身。
——那是灯树,是江城灯会能吸引那么多人的主要原因。
它在江城最出名的酒楼身边,却并不显得逊色,有着比肩楼顶的高度。负责点亮的人搭着梯子,于夜半时分送上最顶峰的光明。
于是,灯树亮起的时候,百里皆见,光明夺月色??。
孔明灯的颜色黯淡在了天的尽头,就连悠南身后的月亮,也几不可察地熄灭了一瞬。
圆月沉默地留在了江城正上方,平静地俯瞰这一场闹剧。
夜间的风越来越凉,悠南不自主地紧了紧身上的衣物。她看见灯树的枝头晃了晃,叶片熄灭在了半空中。
楼顶的人手忙脚乱地点着灯,但过了很久,灯树都没再重新亮起。
雄浑的钟声暂停了时间的流逝,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了一瞬。
每个店家门前挂着的灯笼被风带得乱舞,然后趁人们不注意的时候,眼花缭乱的灯火消散在了夜风之中。
孔明灯彻底迷失在了天幕,湖上的游船只能听见其中依稀传来的乐声,不再能见那引人注目的船身。
灯树还剩下孤零零的枝干,以及仍在尝试让它重新茂盛的人。
风还在吹。
耀眼的光芒,此起彼伏的质询声,全都被这天地的一声叹气,带入了茫茫夜色中。
悠南站在原地没有乱走,因为位置很偏,现在她身边几乎没有任何人。喧闹的人们在远处推攘着,似乎还能听到有人在徒然地维持秩序。
她回头时发现身旁的几只白鹤已经消失不见了。
应该是已经飞回青云山了。
很快,天地间终于是只剩下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