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处理好了公司的事。
茫元影视的法人变更、股权托管、所有未完成项目的交接清单、员工安置方案,全部做得干干净净。她把公司托付给了许闵泽,不是赠予,是委托管理,有完整的法律文件和明确的托管期限。
许闵泽接过那沓文件的时候,没有问原因,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把文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认所有条款都没有漏洞,然后拿起笔,在受托人那一栏签了字。
然后她注销了手机号码。那个她用了很多年,存着谢南川的越洋短信,庄元元的深夜语音、宋渡那条到家了跟我说一声的号码,被她从运营商那里永久地终止了服务。
所有的社交账号,一个一个地,注销或永久停用。
社交媒体上最后一条动态停在出国前一天,是一张茫元影视办公室窗台上的绿萝照片,没有任何文字说明。
没有人知道这张照片是告别!
她带走的行李很少,一个登机箱,一个双肩包。
双肩包里放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运动外套,上面那个手写的“Z”字标记还看得清。
她把外套放在最下面,上面压着几本专业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她走的那天北城天气很好,十月底的太阳干净明亮,机场高速两旁的梧桐树正在落今年的最后一批叶子。
她办完行李托运,过了安检,在登机口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停机坪上飞机起起落落,地面工作人员穿着反光背心在阳光下忙碌。
她从包里摸出一颗草莓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草莓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和五年前在火锅店里吃到的那颗一模一样。
她没有哭。
她只是坐在那里,含着糖,看着窗外的飞机一架一架地起飞,直到广播里喊了她的航班号。
她站起来,背上包,往登机口走去。没有回头。
宋渡是在三天之后才发现周茫不见了。
不是三天没联系,这一年里,他和周茫之间的联系本来就不是对话,是他单方面的、安静的、不需要回应的陪伴。
他送设备、降报价、凌晨两点往保安室放胃药和南瓜粥,这些事情周茫从来没有回复过,他也没有期待过回复。
所以当三天里他没有接到任何关于她的新消息时,他并没有觉得异常。
他只是在例行翻看她公司社交媒体主页的时候,发现最后一条动态停在了三天前。
然后他点开她的微信头像,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半年前发给他的那句,“谢谢你的陪伴。”那是她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发现了那些设备是他安排的之后,发给他的唯一一次回应。
这几个字,他一直没舍得删。
他给庄元元打电话,庄元元在那边沉默了很久,是一种更沉带着叹息的无力感。
“我答应她不告诉你,”庄元元说,“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她没事。她只是离开了,至于去了哪里,我不能说。”
宋渡挂了电话,又给许闵泽打。
许闵泽的回答更简洁,简洁到近乎冷淡:“茫元影视现在是委托管理状态,托管期未定,周小姐目前不在国内,其他无可奉告。”宋渡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他坐在办公室的椅子里,窗外是北城繁华的天际线。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绿色的对话框——“谢谢”。
够他思念很久。
宋渡就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了几年。
“这样的环境”是什么样的环境,苏何解有一次喝醉了用一句话概括过。
周茫走了以后,宋渡把自己活成了一座渡口,船没了,他还站在那。风浪他都自己受着,没有人会靠岸,但他就是不离开。
苏何解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喝到了需要靠墙才能坐稳的程度,语气像是在替兄弟不值,又像是在替自己不值。
宋渡没有反驳,他安静地过了三年。
三年里,他正式接手了宋氏娱乐。
公司在他手里从一个传统的影视制作公司转型成了覆盖内容制作、艺人经纪、流媒体发行的综合娱乐集团。
他很少笑,但不冷,员工对他的评价是“话少但事办得利索”,客户的评价是“难缠但靠谱”。他在京市买了一套公寓,离茫元影视的办公室只隔三条街。
周末的时候,他会开车路过那栋旧写字楼,七楼的灯有时候亮着,他知道那是许闵泽在加班。他看着那盏灯,把车停在路边,坐一会儿,然后开走。
三年里,他每次从那栋楼下路过,都会停车坐一会儿。从来没有上去过。因为那盏灯不是她。他只是需要离她曾经在的地方近一点。近到能看见七楼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就够了。
——
谢南川在英国的发展比他想象中更快。
从交换生到留英工作,从舞台剧配角到独立电影主演,他用了三年时间在欧洲的独立电影圈里站稳了脚跟。
偶尔有一些他的新闻从大洋彼岸飘回来,“华裔演员谢南川入围英国独立电影奖最佳男主”,“谢南川受访称‘最想感谢的人是姐姐’”。宋渡每次看到这些新闻,都会从头看到尾。
他不是在关心谢南川的事业。他是在找新闻稿里有没有提到“姐姐”的名字、位置、任何一点蛛丝马迹。谢南川也不会在公众环境下提周茫的本名。从来没有。
三年里,苏何解结了婚。
对方是苏家安排的相亲对象,一个和苏家生意有往来的合作伙伴的女儿,性格温和,笑起来有两个不太对称的酒窝。
苏何解对宋渡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人不坏,我也不会对她不好,就是那样吧。”他说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手里转着打火机,咔嗒咔嗒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问宋渡有没有周茫的消息。他知道如果有,宋渡不会是现在这副样子。
三年里,庄元元把庄家的建材生意做上了正轨,然后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她拿庄家的资金,以个人名义投资了茫元影视,成了那家小公司的隐形股东。
许闵泽继续以受托人的身份管理公司,每一个季度的财务报表都会发到庄元元的邮箱,庄元元看完之后,会把其中几份数字特别重要的项目单独转发给一个她从来没有在邮件正文里写过收件人名字的地址。
那个地址的域名是国外一所大学的官方邮箱。她不能告诉任何人这个地址,但她想让周茫知道,你的公司还在。你的位置还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回来,这些东西都是你的。
三年后。
北城国际机场T3航站楼。
国际到达口的自动门一层一层地打开,推着行李车的旅客陆陆续续从里面走出来。
接机的人群挤在栏杆外面,有人举着接机牌,有人抱着鲜花,有人踮着脚尖在人流中搜索熟悉的面孔。
宋渡站在人群里。他不是来接人的。他今天来机场是因为宋氏娱乐和一家海外流媒体平台签了合作协议,对方的副总裁今天到北城,他作为合作方需要亲自来迎接。
这纯粹是工作安排,他完全不知道周茫今天回国。
在自动门打开的某个瞬间,他忽然在人群中看见了一个背影。
她穿着深灰色风衣,黑色直发比三年前长了一截,披在肩后,发尾微微向内扣,随着步伐的节奏轻轻晃动。
她手里推着一只银色的登机箱,拉杆上挂着一只棕色小熊。
小熊的脖子上系着米色丝带,丝带已经被洗得微微发毛,颜色褪成了接近米白的浅黄。
她偏了一下头,和身边同行的人说了句什么,露出耳后那颗小小在灯光下微微泛红的痣。
宋渡站在原地。
航站楼的广播在头顶循环播放着航班信息,推车的轮子在身边咕噜咕噜地滚过,有人从后面不小心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没有动。他看着她走向出口。
她走路的姿势和三年前一模一样,背挺得很直,步伐不快不慢,和那天从订婚宴上走出来、从KTV包间推门离开时一样。
好像这三年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好像她只是去了一趟洗手间,洗了把脸,又回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又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她走出到达口的时候,有一个男人迎了上去。
那个男人穿着藏蓝色的长款大衣,身形挺拔,气质沉稳,他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低头和她说了句什么,她听着,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不是对着镜头时的礼貌微笑,也不是和陌生人说话时的客套弧度。是放松不需要任何表情管理的那种笑。是她在KTV举着小熊说“抓出来了”时的那个笑。
只不过这次,她是对着别人。
宋渡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收紧。
手心里那排被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红印,和四年前在酒吧知道苏何解的相亲对象是周茫时掐出来的那排一模一样。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男人接过她的行李箱,和她并肩往出口走去。
她从他面前不到二十米的距离走过,没有看到他,或者假装没有看到。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三年前他置顶的那条还挂在那里,“周茫,我的船走了,渡口还在。”他在下面打了一行新字。手指在发抖,但打字的动作很稳。
现在她回来了。
带回来一个男朋友。
行。更行。
他关掉手机,往接机口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接他的合作伙伴。
然后,他要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