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时间。
从京大南门那间只有一张折叠桌、两台笔记本电脑的小公寓算起,到在北城东三环边上租下一间三十八平米的办公室为止,周茫和庄元元用了一年时间把“茫元影视”从两个人在茶几上敲出来的PPT变成了一个能养活六个全职员工的小公司。
办公室在一栋旧写字楼的七层。电梯是老式的,上升的时候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每到一层都要顿一下,像是在喘口气才能继续往上爬。但采光出奇地好,窗户朝南,整个白天阳光都会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一条细长的光带。
周茫的工位就靠在那扇窗边。桌上摆着两台显示器、一盆庄元元搬来的绿萝、一张她和谢南川在大头贴机里拍的合照,还有那只棕色小熊,从KTV抱回来之后她一直没扔,搁在显示器底座旁边,丝带上的褶皱早就被抚平了。
这一年她的生活半径很小。公司、家、客户会议室,偶尔去一趟税务局或银行。
她不逛商场,不参加同学聚会,不在任何社交媒体上更新动态。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件事:让这家小公司活下来,然后站稳,然后长大。
从婚礼跟拍到企业宣传片,从短视频广告到小型网剧的前期策划,什么活都接。最忙的时候她连续三天只睡了不到十个小时,困了就在办公室沙发上躺一会儿,醒来用冷水洗把脸,对着镜子把碎发拢到耳后,然后继续改方案。庄元元说她是“拿命换公司”,她说她是拿公司换命,换一个自己能掌控,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的活法。
庄元元这一年是两头跑,周一到周三在茫元影视,周四到周日回庄家。庄家的产业不大不小,做的是传统的建材生意,她爸的身体这两年不太好,她妈催了她无数次让她回去接班。她一直拖着,因为她不想把周茫一个人扔在这间小公司里。
但周茫知道,庄元元迟早要走。
不是因为她不够坚定,是因为她肩膀上还有另一个担子,那担子不是她自己选的,但她从来不会撂挑子。
终于,在一次加完班的深夜,两个人坐在办公室的地板上吃外卖,庄元元把筷子往饭盒上一搁,低着头说了一句:“老周,下个月我得回去了,我爸那边实在顶不住了。”
周茫正在扒拉鱼香肉丝里的胡萝卜丝,筷子顿了一下,然后把最大的一块肉夹到了庄元元的饭盒里。
“知道了,”她说,“去吧,公司有我。”
庄元元没抬头。她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很久,声音有点闷。
“你别把自己累死。”
“死不了。”周茫把饭盒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还没上市呢。”
庄元元笑了,笑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她。
周茫接过来翻了两页,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庄元元把自己在茫元影视的股份分了三分之一转到了周茫名下。
不是赠予,是技术入股的形式,条款写得清清楚楚,是庄家法务帮她拟的。
周茫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
庄元元先开了口:“别说话,这是我该给的。公司是你一手带起来的,我这一年除了拍片子什么都没管,你要是敢推回来,我今天晚上就搬走,以后不跟你玩了。”
周茫把文件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上面庄元元的签名。
她的字和她的人一样,笔画很硬,最后一笔永远收得干脆利落。
周茫拿起笔在旁边签了自己的名字,合上文件,没有说谢谢。
她们之间不需要说谢谢。
一个月后,庄元元正式回庄家接班。
茫元影视的法人、执行董事、总经理,全部变成了周茫一个人的名字。
她没有扩招,没有换办公室,没有做任何形式上的庆祝。
只是把庄元元以前坐的那张椅子从桌对面挪到了自己旁边,在上面放了一个靠枕。
庄元元偶尔周末回来,往那张椅子上一瘫,说“还是这里舒服”。
周茫给她泡一杯速溶咖啡,两个人像以前一样对坐着,聊项目,聊客户,聊那些不靠谱的投资人,好像什么都没有变。但不一样的是,庄元元走后,周茫一个人扛起了所有的压力,她没有抱怨。
她从来不抱怨。
她只是比从前更沉默了。
这一年时间里,宋渡一直徘徊在周茫身边。
“徘徊”这个词是苏何解用的。
有一次他在电话里问宋渡在干嘛,宋渡说:“没事,在她公司附近”。
苏何解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像是在形容某种野生动物活动规律的无奈语气说:“你知道吗,你这个状态,我只能用‘徘徊’来形容。”
宋渡没有反驳,他确实在徘徊。
他不送花,不递情书,不在她公司楼下等她下班,因为他知道她不喜欢。
他做的是另一种更安静、更不显眼的事。
茫元影视接的第一个企业宣传片项目,客户是北城一家做新能源的上市公司,对方市场部的人主动找上门,说“朋友推荐的”。
后来周茫在一次饭局上偶然得知,那个市场部的总监姓宋,是宋家一个远房亲戚。
她回去之后翻了一下当初的合作邮件,发件人的签名档里确实挂着“宋”字,但她签合同的时候根本没注意。
她没有去问宋渡,宋渡也没有主动提过。
茫元影视需要更换一批后期设备,周茫在二手市场上看了很久,挑了性价比最高的几台,下单之后卖家忽然主动降了三成的价格,理由是“库存清仓”。
送货上门的那天,物流单上的发货地址是京市科技园区一个她没听说过的仓库。
设备质量比她预期的好得多,几乎全新。
她打电话给卖家确认是否发错货,对方信誓旦旦地保证没发错。
她挂了电话,把物流单折好放进了抽屉里,没有去查那个仓库到底是谁名下的。
有些事情她选择不问。不是不领情,是不知道该怎么领。
还有一次,凌晨两点,她在公司改一个紧急项目的后期方案,肚子忽然开始绞痛,大概是连续吃了一个星期外卖的报应。
她翻了翻抽屉,发现胃药吃完了。懒得叫外卖跑腿,又不想麻烦庄元元半夜跑过来,她趴在桌上忍着,打算等阵痛过去。
二十分钟后,前台座机响了。
值班的保安说楼下有个人送药过来。她下楼,看见保安室门口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盒胃药、一袋暖宝宝、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南瓜粥。塑料袋上没有便签,没有署名。
她把粥喝完了,把胃药揣进抽屉里,第二天继续工作。
那个抽屉后来成了她的小药箱,胃药、感冒灵、退烧药、创可贴,一样一样地往里面添,但最开始的那一盒胃药一直放在最里面,没有拆过。
这些事情发生得安静、持续、不声不响。
像雨水渗进土壤,一滴一滴,不大,但一直在下。
直到那天。
顾蓝给周茫打了个电话,让她去宋家老宅拿一份文件。
说是顾家那边寄来的,地址不知道为什么写成了宋家的地址,许闵泽正好在出差,让她顺路去取一下。
周茫没有多想。
她和宋家这一年走动得不算多,但也不算少,逢年过节顾蓝会叫她过去吃顿饭,宋许每次都会多做几道菜让她打包带回去。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若即若离不太好定义但也不算疏远的关系。
她到宋家老宅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十月的阳光已经不那么烈了,透过院子里那棵老梧桐的枝叶洒下来,在石板路上铺了一地细碎的光斑。
她按了门铃,宋家的阿姨给她开的门,说顾女士在二楼书房等她。她换了拖鞋,沿着楼梯往上走。
走到二楼走廊拐角的时候,听到一个声音。
宋衍的声音。
他在打电话,从语气判断,应该是在跟某个朋友聊天,周茫的脚步没有停。她不是故意要听,但走廊很安静,而宋衍的房门虚掩着,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清清楚楚地飘进了她的耳朵。
“你问我哥和周茫?他当然不是真心的,他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从小到大想要什么有什么,周茫这种倔脾气对他来说就是新鲜感。我哥就是看她可怜,玩玩她罢了。你以为他真会娶她?”
周茫停下了脚步。不是猛地停住,是走着走着,脚步的节奏忽然慢了半拍,然后像一只被按了暂停键的钟表,停在走廊中央。
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握在手心里的车钥匙硌得虎口有点发疼。
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她站在走廊里,透过半掩的房门,看到宋衍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口,耳廓的边缘在阳光里透着一层薄红。他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
她没有敲门,没有质问,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很轻,和刚才上楼梯时没有任何区别。
走到书房门口,她敲了两下门,等顾蓝说了“进”之后推门进去。
顾蓝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红茶。
她抬头看了周茫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不到一秒,但什么也没说。
她把文件递过去:“许闵泽下周才回来,这个是顾家那边寄来的,你拿回去签好字再寄回去。”周茫接过文件,“知道了。”她说。
然后她抬眸,看着顾蓝,“安排我出国留学的事,”她说,“我答应。”
顾蓝放下茶杯。
瓷杯和茶碟之间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克制的脆响。她看着周茫,周茫站在书桌前,背挺得很直,下巴微扬,和当年在她办公室里说“我不答应”时一模一样的姿势。但这一次,她说的是“我答应”。
顾蓝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只是在等周茫自己说出口。
“好。我来安排。”
一个月后,周茫消失了。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提着行李箱不告而别的消失,她的消失非常安静,安静得像是被时间本身一点一点地溶解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