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符贴上人体的瞬间便消散不见,像是融进了皮肉里。而那些小厮,则齐齐停下了脚步。
他们站在那里,眼神空洞,表情木然,像是忽然失了魂。
然后整齐划一地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迈着僵硬的步伐原路返回。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极乐看着这一幕,心头一震,她见过玄术,见过符咒,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手段。
以一纸玄符操控生人?
这已经完全超脱了四大玄宗的术法范畴,甚至违背了玄修的基本法则。
这种手段,只怕是当今最强的玄印师也做不到如此地步。
温忌如的修为,到底到了什么地步?不是说冥府中人,钟儿娇是最强的玄修吗?
极乐回过神,顾不上细究他的玄术,她拉起温忌如就走。
“跟上她。”
水苏在城中巷道七拐八绕,见甩开了身后人,便躲进了一处破败的巷子。
巷子深处堆满杂物,腐臭味扑鼻。水苏蹲坐在墙角,抱着膝盖,终于敢放声哭出来。
听见脚步声,她吓得浑身一颤,抬头看见是极乐,眼泪又涌了出来。
“极乐姑娘...”她声音哽咽,满是委屈。
极乐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扶住她的肩膀:“水苏,怎么了?茶庄的人为什么追你?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水苏看了一眼极乐身后的温忌如,咬着嘴唇不肯说。
极乐会意,回头对温忌如道:“你去巷口守着。”
温忌如点头,转身走到巷口,背对着她们站定。
巷子里,水苏还是不肯开口,只是低头啜泣。
极乐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到底怎么了?你这么慌忙地跑出来,宝柔知道吗?”
谁知一提起祝宝柔,水苏哭得更凶了,肩膀剧烈颤抖,几乎喘不上气。
极乐心头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来。她抓住水苏的手腕,声音发紧:“宝柔出事了,对不对?”
水苏只是哭,摇头,却说不出话。
极乐松开她,站起身:“你不说,我自己去茶庄问个清楚。”
“姑娘别去!”水苏猛地扑上来抓住她的衣角,“小姐...小姐她已经被御玄司的人带走了...”
“什么?御玄司?他们凭什么抓不会玄修的百姓?”极乐忽然想起那个死了的酒楼小老板,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陈老板的儿子...是不是...”
“他不是人!”水苏忽然尖叫起来,声音里满是恨意,“他就是个畜生!”
她情绪激动,语无伦次地讲述起来。
原来那陈家公子几个月前在茶山看见采茶的祝宝柔,便起了歹心。
他整日寻花问柳,追求的手段全是浪荡子行径,祝宝柔多次严词拒绝,他却变本加厉。
“他在黑市的玄印师手里买了...能让人沉迷失忆的符箓。”水苏咬牙切齿,“那天夜里,小姐从外头回来,半路上就被他拖进一个破庙...他用那个符...欺负了小姐...”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掌心,肩膀剧烈颤抖。
极乐站在那里,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那玄符被黑心的玄印师施法过重,”水苏啜泣着继续说,“小姐中符后神智不清,失踪了一天一夜,我到破庙找到她的时候,她仍然不省人事,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是破庙啊!”
她说不下去了,但极乐已经明白了。
不是香火旺盛的寺庙,而是破败不堪的庙。
极乐整日与尸体打交道,闻过腐臭,见过残肢,却从未觉得想吐。可此刻听到这些,她只想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所以,”她声音嘶哑,“是宝柔杀了他吗?”
“不!不是小姐!”水苏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人是我杀的!是我!”
她抓住极乐的手,握得极紧:“那畜生做了这种事,还敢上门提亲...小姐对我恩重如山,我怎能看她平白受此屈辱?所以我偷了小姐的手帕,去找他,骗他说小姐同意了,这是给他的定情物...”
“他拿着手帕,笑得恶心...”水苏眼神空洞,像是在回忆那个场景,“我就是趁这个时候,拿刀捅死他的。一刀,两刀,三刀...我不知道捅了多少刀,直到他没气了我才走的。”
她松开极乐,双手捂脸:“眼看御玄司的人就要查到我身上,小姐是为了替我顶罪,才说人是她杀的...小姐被抓走后,我找夫人老爷说出了真相,他们却要我去酒楼向陈老板负荆请罪...”
“我没有做错!”水苏忽然抬头,眼中满是血丝,“我为什么要请罪?为什么罪魁祸首死了,就会变成无辜的受害者?为什么?!”
她的质问一声比一声凄厉,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剐在极乐心上。
极乐站在那里,浑身冰凉。
她看着水苏,看着这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看着她眼中那种被逼到绝境的绝望和愤怒。
她闭上眼,深深吸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
她从怀里掏出所有的玄符,有自己带的,有温忌如给的,有沈商疑给的,厚厚一沓,全塞进了水苏手里。
“离开这里。”极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走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来。”
水苏捧着玄符,呆呆地看着她。
极乐转身朝巷口走去,她的步子很稳,背挺得很直,可眼神却是空的,像是魂被抽走了。
走到巷口,温忌如还站在那里。他转过身,看着她。
方才巷子里所有的对话,他一字不漏地听完了。
此刻他脸上没有了平日的笑脸,也没有了方才的冷厉,只有一种深沉压抑的痛楚。
他想起从前,极乐大闹灵堂的场景。那时他不知道内情,只听说是祝宝柔不愿嫁给陈家公子,选择了自杀。
极乐在灵堂上掀了供桌,砸了棺木,指着祝家人的鼻子骂他们逼死了祝宝柔。
原来真相是这样。
原来她遭遇过那样残忍的事。
而这一次,她自愿顶罪入狱...
等等。
她顶罪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存了死志?
温忌如心头一紧,他不能让极乐在知道好友的遭遇后,又收到好友的死讯。
“我去救她出来。”他忽然开口,“若她日后不愿入这尘世,自有我冥府容她。”
极乐被他的声音拉回思绪,抬头看他。
她眼中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慢慢聚焦,染上感激的光,她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
“哎!听说祝氏茶庄的大小姐在御玄司门口当街自刎了!”
远处街上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极乐和温忌如同时僵住。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就在御玄司门口,用发簪捅的喉咙,血溅了一地!”
“哎呀造孽啊...”
“听说她是杀了陈老板儿子的凶手,这是畏罪自杀吧?”
“谁知道呢...”
“走,去看看。”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极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当街自刎。
发簪刺喉。
血溅一地。
温忌如看见极乐的眼睛空了。
是真的空了,那双总是清澈明亮,时刻藏着怀疑和坚定的眼睛,此刻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神采,只剩两个黑洞,映不出任何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