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正午,城中长街。
街角不起眼处支了个简陋的卦摊,一张破木桌,两条长凳,极乐手里撑着根竹竿,竿头挂了张白布,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八个大字:
“算错分文不取,算对一纸火符。”
字写得不好,但足够醒目。来往行人或驻足观望,或窃窃私语,却无人上前。
火符在这世道确实是好东西,能生火烧饭,能夜间照明,更能克制冥府的阴兵,但拿这样实用的宝贝换一卦,值不值当,各人心里自有算盘。
温忌如坐在极乐身后的阴影里,背靠着斑驳的土墙,静静注视着极乐的背影。
他在昨夜湖边亭就已经恢复了听觉,但还没告诉极乐。倒不是有意隐瞒,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说。
说“姐姐我耳朵好了”,然后呢?然后她就会问“什么时候好的”,他总不能答“在你和沈商疑说话的时候”。
眼前的轨迹已经变了,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极乐看着不远处一个手拿打铁钳的壮汉,低声开口:
“愿者上钩。”
果然,话音未落,那壮汉就走到了摊前。
这壮汉膀大腰圆,裸露的胳膊上肌肉虬结,满是火星烫出的疤痕。
他盯着白布上的字,瓮声瓮气地念了一遍:“算错分文不取,算对一纸火符...”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符箓,啪一声拍在桌上:“那你给我算算,我是怎样的人?”
那火符边缘整齐,朱砂纹路清晰,是张不错的火符。极乐眼睛一亮,脸上堆起职业的笑容:“您瞧好。”
她闭上眼睛,装模作样地掐起指头来,指尖翻飞,嘴里念念有词,那架势倒真像那么回事。
温忌如在她身后看着,嘴角微微上扬,这糊弄人的做派,倒是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半晌,极乐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汉子脸上:“你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你不太计较金钱,对朋友慷慨大方。”
汉子挑眉,不置可否。
“虽然你平时做事成熟稳重,”极乐继续道,眼睛仍然闭着,“但偶尔的细节,也能透露出...你内心其实还住着一个,很孤独的小男孩。”
她顿了顿,睁开眼睛,直视大汉:“你渴望有一个人,在私下里能陪你释放一些幼稚的快乐。”
话音落下,大汉脸上的不屑渐渐褪去。他盯着极乐,眼神复杂,像是被戳中了什么隐秘的心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长长吐出一口气。
极乐见状,笑眯眯地伸手,将桌子上的火符从他手底下扒拉出来,动作利落地折好,收进袖子里:“那我就笑纳了,您走好。”
温忌如轻轻摇头。极乐这套说辞他太熟悉了,放之四海而皆准,精准地戳中每个人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重感情,不计较金钱,内心孤独渴望陪伴。这世上,谁不是这样呢?或者说,谁不希望自己是这样呢?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个客人。
是个老头,看着起码得有八十了。
驼背弓腰,走路颤颤巍巍,他拄着拐杖挪到摊前,从怀里哆哆嗦嗦掏出一张火符,符纸已经泛黄,边缘磨损得厉害。
“小姑娘,”老头声音嘶哑,“我老头子活了一辈子,熬死了三个老婆子...”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可那三个老婆子,我一个也不喜欢。她们都不懂我,你给算算,我这辈子,还能不能遇到懂我的人?”
极乐看着他,又看了看桌上那张珍贵的火符。她清了清嗓子,语重心长地说:“大爷,您克妻啊。”
老头一愣,随即勃然大怒,拐杖咚咚杵地:“胡说!那是她们没福气伺候我!我这张符可是四大玄宗给的,你要是算不对,别怪我老头子去四大玄宗告你骗我老头子的符!”
“具体是哪一宗呢?”极乐不慌不忙地问,这符纸粗糙,看着就不像玄宗出品。
老头被她问住了,支吾半天没答上来,最后恼羞成怒地一拍桌子:“算!”
极乐从善如流地闭上眼,又摆出那副掐算的架势。
这次她语速更慢,声音里故意带了些伤感的颤音: “你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你不太计较金钱,对朋友慷慨大方,虽然你平时做事成熟稳重,但偶尔细节也能透露出...你内心其实还有一个很孤独的小男孩,你渴望有一个人在私下里能陪你释放一些幼稚的快乐。”
这段话和刚才对大汉说的一字不差,只是语气更绵长,更煽情。
温忌如在背后听得差点笑出声,赶紧用拳头抵住嘴唇。
谁知那老头听完,竟怔怔站在那里,浑浊的老眼里慢慢蓄起泪水。他抬手抹了抹眼睛,声音哽咽:“我老头子活了一辈子,竟第一次遇到...有如此懂我之人...”
他转身,拄着拐杖蹒跚离去,背影看起来竟真有几分孤寂。
极乐面不改色地收下第二张火符。
温忌如终于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姐姐,”他起身走到摊前,从袖中取出一张紫色符箓放在桌上,“你也给我算算呗,也算算我是个怎样的人。”
极乐瞥了一眼那符,冥府特制的玄符,阴煞之气内敛,价值比刚才两张加起来都高,关键时候能在黑市卖大钱。
她面不改色地收下,敷衍地掐了掐手指:“你是个男人。”
温忌如凑近了些,笑意盈盈:“姐姐,若是算姻缘,要收几张玄符啊?”
他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极乐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那双眼太过清澈,太过专注。
极乐看着他,忽然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耳廓。
温忌如身体一僵。
然后她轻声说:“你恢复听觉了。”
温忌如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随即又绽开,装傻道:“啊?是吗?”
他假意拍了拍耳朵,侧头做倾听状:“还真是...什么时候恢复的,我自己都没察觉。”
极乐没再追问。
她和温忌如相识不过短短几日,可她深谙人性,从眼神语气,从细微的动作里,她能读出太多的东西。
那晚在典故寺,温忌如转身看向她的第一眼,就一眼,她就知道——
这个人喜欢自己。
不是浅薄的好感,不是一时的兴趣,而是某种深沉得近乎执念的情感,浓烈到让她心惊,也让她不解。
她从不以时间来衡量感情的深浅,有些人相识十年依旧形同陌路,有些人初见一面便能生死相托。
可温忌如这感情来得太突兀,太汹涌,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洪流,一朝决堤。
也或许是她想多了,或许这只是一场戏,一场精心设计的接近。
她开始思考,温忌如这么做到底图什么?
等等。
极乐忽然打断自己的思绪,她在心里默念:对男人好奇就是倒霉的开始。
“我佛糍粑。”
她低声念了句自创的佛号,算是给自己定心。
就在这时,长街那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站住!”
“别跑!”
几个人正在追逐一个姑娘,那姑娘发髻散开,满脸泪水,边跑边回头张望,脚下踉跄,几次险些摔倒。
极乐定睛一看,心头一紧,那不是茶庄里给自己送药的丫鬟水苏吗?追在她身后的是几个茶庄小厮,个个凶神恶煞,手里还提着棍棒。
昨日在茶庄,她还悄悄给极乐塞过一包点心,说是小姐让带给她的。
此刻她却满脸惊恐,像是身后追着索命的恶鬼。
极乐下意识看向温忌如。
这一眼不带任何深意,甚至没有开口,只是那么平静地看了一眼。
温忌如却已然会意。
他脸上所有的玩笑神色瞬间褪去,那双向来含情的眼眸变得凌厉而冷蔑,唇角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寒气。
极乐看着他的转变,有些发愣。
温忌如没有看她,只是抬起右手,凭空一捻,一张空白的符箓在他指尖浮现,悬浮在半空,纸面泛着浅浅的紫光。
他用食指在玄符上虚画几笔,没有任何符咒显现,符纸依旧空白。
然后他两指夹着玄符,朝那群小厮的方向轻轻一掷。
玄符离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在快要贴上那个为首的小厮时,忽然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转瞬间,无数张同样的空白玄符四散开来,朝每个小厮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