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云襄在后勤区待了三天,表格填得顺手起来。三天下来,营地的节奏也摸了个大概——傍晚最忙,报告从各队收上来,入夜之后安静下来,火堆边上总有人坐着不说话。前线的报告每天傍晚送到,有时候是一叠纸,有时候只有两三张。他把它们按队别分好,抄进总表,标日期,归档。数字每天略有出入,但总体在一个范围内波动,没有超出他预期的幅度。他偶尔会在备注栏里看到一两行字——"术法释放后偏移约一丈"、"术师反馈耗力较平日多"——字不多,像是写报告的人在匆忙中顺带提了一句。他没有特别标注它们,只是照常抄进表格。
第四天中午,他出去领饭的时候在物资堆放区旁边遇到了一个人。那人坐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低着头在擦靴子,靴面上全是干泥,已经结成了硬壳,他用刀背刮一下掉一块。那人穿着天师行的灰袍,但袍子下摆撕了一道口子,袖口也磨毛了,看起来比云襄大两三岁,肩膀宽一些,脸上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擦伤,从颧骨延伸到耳根。
云襄端着碗经过的时候,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袖口停了一下——云襄的袖口干净。那人说:"新来的?"
"嗯。后勤区记录数据的。"
"记录数据。"那人重复了一遍,像是这个词不常出现在这个营地里,又像只是重复一遍。"方怀。前线记录员。记战况的。"他把刀收起来,拍了拍靴面上的灰,"你记术法消耗?"
"嗯。"
"那你应该看到过我写的报告。"
云襄没接话。但他记住了"方怀"这个名字。
那天傍晚云襄收到一份报告,备注栏里的字比平时多。写报告的人似乎花了一些时间描述当时的情况:"第十四队术师李棠释放定向术法时,术法落点偏左约三丈,未达预定目标。术师称'气流不对',现场核查无风。注:此术师已服役四年,此前无类似记录。"
云襄把这段话抄进备注栏时笔停了一下。"气流不对"——他看着这四个字,忽然想起行囊底层那本旧簿子里折角页上的笔迹。那个人也用了"疑"字,也写了"非年变",把一件事写到纸上,像是为了确认自己确实看到了。他把原报告放在一边,打算第二天再确认一下有没有后续补充。
他合上表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走到帐篷外面站了一会儿,活动了一下肩膀。营地里正在准备晚饭,几处火堆已经点起来了,橘红色的光在灰白色的暮色里显得很暖。他看见方怀从火堆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碗,看见他,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招呼。云襄点了下头。方怀走到他旁边,站住,往南边看了一眼——南边是断门关的方向,但天太暗了,什么都看不见。
"你今天收到第几队的报告了?"方怀问。
"十四队。"
方怀没有立刻接话。他喝了一口碗里的东西,然后说:"十四队今天损失了一个人。不是伤亡,是术法放不出来了。他自己撤下来的,坐着没动。"
云襄转头看他。方怀没有看他,看着南边的黑暗:"他自己说'我放不出来了'。不是受伤,不是累了,就是放不出来了。"
"以前有过这种事吗?"云襄问。
"我待了九个月,没碰上过。"方怀的声音低了一些,"听说过,但没亲眼见过。今天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