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车的是个中年人,不爱说话,云襄也不爱说话。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持续了很久,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赶车人忽然开口:"你也是去前线的?"
"嗯。"
"前面打仗,你还去?"
"上面调的。"
赶车人沉默了一会儿。"上面调的,那就去呗。反正上一趟送的粮,听说没吃完就撤了。"他没有多解释,继续赶车,那句话像一粒小石子落进暗处,没有激起更多动静,但云襄记住了。
第四天傍晚,他们在一个路边的营地歇脚。营地里已经有不少人,天师行的灰袍,有的在生火,有的在整理物资。云襄跳下粮车,找到负责登记的人报了自己的名字和职务,那人头也没抬,在一张名单上划了一道,说:"后勤区,东边第三个帐篷。明天有人带你熟悉流程。"
云襄往东走了几步,帐篷很小,一个人住刚好。他放下行囊,在帐篷口蹲下来,往南看了一眼。天已经全黑了,远处什么也看不见,但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的时候,隐约有一丝很远的响动——像是敲击声,又像是别的什么,隔得太远,听不分明。他想,断门关应该就在前面了。风里还带着一股他以前没闻过的气味,不是血腥气,是一种干涩的气息,像干燥的尘土混着什么东西被烧过很久之后残留的淡痕,已经很淡了,但还在。
他蹲在帐篷口多停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进去。
第五天早上,云襄被带去熟悉流程。领路的人带他到后勤区旁边的记录处,指给他看一张桌子、一叠空表、一个专门用来收前线报告的木板箱。"每天傍晚各队会把当天的术法消耗报上来,你抄到表上,按队别和日期归档。别的不用管。"
云襄问:"术法消耗具体记什么?"
"释放次数、级别、有没有异常。"那人说,"异常就是'没放出来'或者'没达到预期'。有就填,没有就空着。"
那人走了之后,云襄在桌子前坐下来。桌面上有一层薄灰,他用袖子抹了一下,铺开一张空表。表头印着"天师行前线术法消耗统计",底下分四栏:日期、队别、释放次数、备注。他把手按在纸上,纸是凉的。
那天傍晚他收到了第一批报告。字迹各异,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写着写着就划掉了。他一张一张抄进表格里,数字很稳,释放次数在正常范围内,备注栏大部分空着。他抄到第五张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一张的备注栏里写了一个词:"异响"。没有前因后果,没有更多说明,只有两个字。他看了一眼队别,是一个他没有听过的编号。他把那两个字原样抄进了表格,没有做任何标记。但他把那张纸折了一下,放在那一叠的最上面。
抄完最后一笔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把表格整理好放进文件架,站起来,走出帐篷。南边的风还在吹,比傍晚时大了一些,裹着那股淡淡的干燥气息,扑在脸上像一道看不见的细沙擦过。他站了一会儿,看着南边漆黑的天空,什么都没有。
他想:断门关是什么样?他还没有看到它。但今晚吹过来的风,应该就是从那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