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有人敲了两下门。
现在是午休时间,办公室的老师基本都去食堂了,屋内只有她一个人。
本校两年前实行教职工和学生同餐制度,食堂的饭也属于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程度,梁明姝并不想跑大老远去和学生排队抢一份难吃饭,就没下楼。
梁明姝回过神,以为是学生,就道:“请进。”说完就探头看了一下门口。
一个身穿铁灰色西装、身形干练瘦削的女人推门走进来,笑着道:“梁老师,没去吃饭?”
是王校。
梁明姝本来还大咧咧地瘫在办公椅上,赶紧撑着桌子打算站起来,被王校压着肩压下去了:“坐,别那么紧张,又不是开教师大会。”
跟上司离这么近实在没法不紧张啊。
梁明姝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坐得更端正了点儿:“好。”
“我刚开完会回来,听主任说你出了车祸,就过来找你,是要请一个月的病假?”
“是,”梁明姝说:“应该我带着申请表去找您签字的,您怎么还亲自来了?”
王校把申请表拿过来看了看:“我哪好意思让你一个病号跑办公室找我。车祸可不是开玩笑的,伤势严重吗?”
梁明姝把笔递给她,看着她唰唰几下签下名字和日期,道:“还好,不用动手术,静养就行。”
王校笑笑:“那就好。”
她低头看看腕表,说:“不着急走的话,咱们聊聊?”
聊聊。
梁明姝心里一紧。
难不成是又被家长投诉了?
但最近班里没出什么事儿啊。
梁明姝又花了几秒思考是聊工作还是聊私人生活。
毕竟和上司聊什么她都不太擅长。
尤其是这位上司才刚调来一个月,俩人只在教师大会上远远地碰过面。
梁明姝点头:“好。”
“我调了一下往年数据,发现梁老师带的班级不仅出成绩,纪律好,学生对你也很信任。这足以说明你对待工作很用心,能力在这一批年轻老师里是很出众的。”
梁明姝客气了一下:“您过奖了,是学校生源好。”
“梁老师已经入职两年了?”
“下学期过完就正式满两年了。”
“时间也不短了,”王校说:“你觉得咱们学校的工作氛围怎么样?”
调研吗?
梁明摸不透她的意图,想了想,挑了个中立的词汇:“工作氛围,就和校训一样,挺……严肃的。”
本校校训八个字:严肃、求知、明德、有志。
“看来我们所见略同,”王校没多说废话,开门见山:“你也知道,原来的校长走得很仓促,我是下学期才来省实验任职的。这也才开学半个月,我对学校的各方面了解不深,但隐约察觉到老师们的状态非常紧绷,工作量也相当饱和。就拿这次请假说吧,你是昨天夜里出的车祸,诊断证明上写你断了两根肋骨,还有轻度的脑震荡,完全可以发消息或者打电话给上级领导请假等病好了再来补假条,怎么今天就跑来学校办手续?”
梁明姝委婉地解释:“上一任校长抓考勤抓得比较紧。规定凡是教职工请假,必须亲自到学校办手续,不接受发消息请假,不允许有任何例外。”
王校话锋一转:“我听其他老师说,还有一位老资格的教师因为这事和学校闹得很不愉快?”
这件事当时曾经闹到过教育局,情况严重时曾有记者来采访过,以前的校长花了很大力气才压下去。梁明姝有点惊讶她居然知道这件事,就没打算瞒,就如实相告了。
反正学校里的老师差不多都知道,只是被以前的校长警告过不许轻易外泄。
“是有这回事,那是位快退休的老师,半夜突发急病去了医院,第二天没能及时到学校办手续,被公开通报批评。老教师当时人还在监护室躺着,家里人气不过,来学校理论过。”
王校摇摇头,叹道:“其实这种情况完全可以特事特办,老师也是人,会生病,这种情况下还强行要求人跑到学校亲自办手续,我觉得很不通人情。”
她看向梁明姝,意有所指地道:“无规矩不成方圆,但规矩太多也不是好事。教职工的注意力被这些细枝末节分散,就不能全心全意地进行教学工作。等新学期开始,我相信我们学校会有一个全新的风格。”
午休铃声响起,王校起身,顺势又把也想跟着起身送一送的梁明姝按下去:“好了,就到这儿。梁老师这就走吗?我正好出去办事,送你一趟?”
梁明姝摇摇头:“谢谢校长,有人来接。”
虽然来接她的是前任就是了。
“家里人?”王校说:“也是,你都这样了家里人肯定是不放心的。”她拿起桌上签过字的申请表,扬了扬:“这个我就顺路帮你交到校办了,省得你再跑一趟。”
梁明姝虽然不想让校长帮自己跑腿儿,但也不好把表从她手里抢回来,就老老实实地道谢。
王校利落地拢了一下头发,叮嘱道:“对了,我在保安室放了点儿水果,你走的时候让你家里人顺手带走吧,回去后好好养病,我就不登门打扰了。”说完就大步离开了。
来得像一阵风,走时也像一阵风。
只留下被风吹得身心凌乱的梁明姝。
梁明姝确定听不到她的脚步声了,才放松地又往后一倒。
虽然只是略谈了谈,但能看出王校和前任校长的作风很不一样。
梁明姝隐约觉得自己也不会是她第一个谈话对象。
她没太懂这位顶头上司为什么一定要趁她走前找她聊聊。
拉拢?
梁明姝只是一个年轻教师,管理学生的同时被领导管理,拉拢她也没什么用。
但她大概明白了她隐晦传达出来的言外之意。
新学期,新风格吗?
她工作两年,早就明白领导画的大饼永远只在口头上和纸上,只是海市蜃楼,等到下辈子落不到实处。谁信谁倒霉。
这位新来的王校难不成也喜欢给人画饼吗?
但不管是画饼还是烙饼的,这些事暂时都和她没关系了。
她为期一个月的病假开始了,从今天开始她要把这些糟心事都抛到九霄云外。
梁明姝想到这儿就很想伸个懒腰,但考虑到自己的肋骨,还是放弃了。
她小心翼翼地背上包,最后看了一眼工位,把椅子推到桌下,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教学楼,她才想到要和项云飞说一声。她整个上午都在忙工作,这会儿终于有空看手机,划开锁屏,发现有一条发送于十点多的未读消息。
SO:【吃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