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的声音从电话听筒里传出来,有些失真,但梁明姝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他。
“什么你好,”她说:“我又不是不认识你,你直接说你是项云飞不就行了。”
项云飞道:“可我没有自报家门,你也认出来了我不是吗?”
梁明姝心道认不出来才怪。
之前谈恋爱她和项云飞一个在国内一个在国外,没少打电话通视频。好歹也认认真真谈过几年异地恋,她当然认得出来。
当然这种事她是不可能说出来的。
“有事吗?”
“是有事,”项云飞说:“除了止疼药以外的其它药都是半小时后服用,我打电话就是为了提醒你该吃药了。”
梁明姝往后靠在椅背上,敲敲扶手:“知道了,马上吃。”
“嗯。”
“还有事吗?”
“你办好请假手续了吗?”
“没有,”梁明姝说:“得去找校长签字,挺麻烦的。”
项云飞“嗯”了一声。
这就没什么可聊了。
挂电话前,她想起他打来的好几通未接来电,每一个都是时间到了自动挂断的。就不禁联想到以前项云飞对她电话打不通这事儿挺敏感的,她去兼职时偶尔会漏接电话他都表现得很焦虑,就多说了一句:“有事发消息就可以了,你给我打电话我有时候手机静音是接不到的。”
“我也想发消息,可你把我微信拉黑了。”
梁明姝:“……”
把这茬儿给忘了。
当时分手时为了确保断得干干净净,她全平台拉黑了项云飞。
她无言地挂断电话,点进黑名单,把项云飞的号给拖出来,重新发送了好友验证。
项云飞的头像和ID都没换。
SO:【保温杯里有温水,透明杯里是常温水,胶囊要用常温水送服。】
梁明姝发了个OK过去。
项云飞回复得很快。
SO:【中午前能出来吗?】
现在是八点半。
王校上午去教育局开会的话,大概下午才回学校。
梁明姝猜他这样问可能是他中午有事,就打字道:【估计得下午才能办好,你有事的话就去忙,不用来接我。】
对方没有再回复。
梁明姝把手机屏幕向下扣到桌上,又把包拽回来,拉开拉链,找分药盒,把保温壶拿出来,晃了晃,发现里面灌满了水。
难怪她觉得包沉了些
她啧了一声,觉得从医院出来之后,项云飞就似乎觉得自己废了,连个水都不会接,一定要提前在家里帮她接好。
保温杯里的水是温的,不用再兑凉水,她把盒子里大大小小的药片胶囊全部倒出来,正准备一口吞了,注意到旁边装满水的透明杯。
人家特意准备了常温水,不用的话好像不太尊重这份心意。
梁明姝于是又把胶囊单独挑出来,分两次吃完了药。
接下来是工作时间。
她一走就是一个月,走之前得把需要目前班里的教学进度同步给代课老师,还需要给接替她的代班主任准备一份班级基本情况的说明,做好交接工作。
其实这都不是强制要求的工作。她是可以提前走人,但把烂摊子丢给接手的老师这事儿她干不出来——即使这份工作真的让她发自内心地感到煎熬。
她打开电脑,开始敲敲打打。
9:00。下学期的成绩分析表完工,和教学进度一起打包发给代课老师,顺便抄送教研组长和主任。
9:30。手机提示有一条未读消息。
点进去一看,发现是班级一位家长发过来的。
上善若水:梁老师你好,给您充了五百块钱话费,小小意思,不成敬礼,马上就要月考了,麻烦您多多关照我们家孩子![抱拳抱拳抱拳][玫瑰玫瑰玫瑰]
梁明姝两眼一黑,忽然连拿手机的力气都没有了。
马上致电客服,客服回复无法立刻原路退回,中间走程序至少要一天时间。
梁明姝只想立刻马上解决这个糟心事儿,转账过去,家长死活不收,无奈只得从班级群里找到这位家长的手机号,给他也充了五百,戳支付密码的时候心都在滴血。并在班级群里第无数次严正声明不得以任何形式给老师送礼,强调自己不会和任何一个家长有私下经济往来。同时将这件事上报主任和校长。
10:30。班长领着两个在课堂上打架斗殴的学生来找她,说是任课老师被他们的行为激怒,将他们逐出课堂,并责令他们自行找班主任说明情况,不得延误。
梁明姝停下手头的活儿,开始调解二人之间的矛盾,发现起因竟然是一方没有理会另一方课堂上递过来的小纸条。
最终这场小小的闹剧以双方互相道歉并握手和解且发誓再也不会课上传小纸条结束。梁明姝让他们分别在反省书上签字,然后保持和煦的微笑目送他们离开了办公室。
11:00,第三节自习课开始,梁明姝开始巡视班级。隔着窗户偷窥了一会儿,锁定了几位看漫画的和吃零食的学生,然后悄悄从后门摸进教室,出现在他们身后,人赃俱获,回到办公室继续工作。
12:00,她完成了班级情况简述,并检查是否有遗漏或不足的部分,额外把几位需要重点关注的学生和家长联系方式标注出来,然后和成绩分析表一起汇总成文档发给了接手三班的老师,抄送主任,这才合上电脑,开始收拾办公桌。
一旁打算去吃饭的陈老师看见她把抽屉里的抽纸都收到包里,开玩笑说:“这就不用带走了吧,又不是不来了。”
梁明姝合抽屉的动作有一瞬的停滞。
又不是不来了。
是啊。
病假也就一个月,三十天过后她还得来学校,继续坐在这张办公桌上,每天学校家里两点一线,早上六点爬起来盯早读,写根本就写不完也毫无意义的手写教案,准备上不完的公开课,晚上下了夜自习查完寝才能下班。
请什么病假,干脆直接办辞职好了。
省得一个月后还得来受罪。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早上和主任说辞职时自己真的没开玩笑,她是真心想卷铺盖走人。
这个念头要是让刘欢辛——也就是她母亲知道了估计又要教训她一顿。
刘欢辛曾在中学任教十余年,虽然后来辞职了,但教育人的功力丝毫没有消退,几句话就能让人自惭形愧恨不得在地上打个孔钻进去,尤其是在被教育对象是梁明姝的情况下。
她把零碎东西全部丢进包里,用酒精湿巾把桌子擦了一遍,坐下来,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工位。
桌面已经被清空了,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张薄薄的病假申请摆在上面。电脑、教案和堆在一旁待批改的试卷都没有了。没有待完成的工作急需她处理。
但她心里却没有感到一丝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