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极轻的叹息落下来,淡得像风:
“可惜在这里,样样都不合你们的规矩,样样都入不了你的眼。”
苏泰定定看着我。
他从来没想过这一层。
在他的世界里,高大强悍是天经地义,弱小就是弱势;
可对我而言,
我只是活成了自己世界里再正常不过的普通人。
阿岚没有残缺,没有弱小不堪,
只是生来和他们不一样。
他喉结动了动,原本直白的嫌弃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了。
金瞳里的冷意淡下去,只剩一片沉滞的沉默。
无从反驳,也无法辩解。
是他的族群标准绑架了眼光,
不是阿岚真的不堪。
空气闷得发涩,
他抿紧薄唇,原本锋利的下颌线慢慢松弛下来,
压下去了所有的不耐与抵触。
没有安慰的话,
纳美高傲的性子说不出软言软语,
但那份明晃晃的嫌弃,
彻底消失了。
只剩一片沉哑、别扭的沉默。
他第一次清楚意识到——
阿岚不是故意渺小、不是故意格格不入,
她本身就很好,只是跟潘多拉不搭。
我抬眼望着他,语气平静又直白
不带嘲讽,只是冰冷的现实:
“你觉得自己高大威猛、是部落的勇士。
可要是把你丢到我的世界里呢?”
“没有人会夸你勇猛,没人会敬你是最强战士。
所有人只会害怕你、疏远你。
他们只会指着你说,
这是一个异类,一个长相怪异、身形夸张的怪物。”
话音落下的瞬间,
苏整个人彻底僵住。
长尾绷紧了
这是他从来没有设想过的角度。
纳美人一生以强悍的体魄、伟岸的身形为荣,
这是他的荣耀,是他的力量,是整个部落崇拜的根源。
可在人类的世界里,
他引以为傲的一切,
都会变成怪异、恐怖、无法被接纳的原罪。
我在潘多拉,因为矮小、是人类、是异类被隔阂;
可换到我的世界,
他才是那个突兀、格格不入、会被排挤的怪物。
他紧绷的下颌微微发颤,高傲的外壳裂开一道缝隙。
长久以来刻在骨子里的优越感,被一句话狠狠击碎。
他沉默了很久,不语。
阿岚不是天生卑微弱小,
他也不是天生优越高贵。
不过是各自世界的规则不同而已。
他嫌弃我的矮小异类,
不过是坐井观天的偏见。
我抬眸看向他,语调冷淡又平静,字字戳破他所有的偏见与傲慢:
“更何况……如果我真的那么不堪、那么讨人厌,
那你们的伊娃,这片大地的神明,
为什么会独独偏爱我?
为什么会选中我?
又为什么,偏偏把我安排在你——部落最强的战士身边?”
寂静瞬间吞噬了所有声响。
苏泰浑身的冷硬气场寸寸瓦解,金色的瞳孔沉沉收紧,死死定格在我的身上。
他无从反驳。
伊娃是纳美所有人的信仰,是万物的意志,神圣、公正、从不会出错。
他可以抵触族群的安排,可以抗拒这段羁绊,可以固守自己的执念与过往,
但——
他不敢质疑伊娃的选择。
两年前,我救下濒临灭绝的部落,守住圣树,斩断毁灭的宿命,
连灵魂都能与这片土地深度联结,独享伊娃的眷顾与温柔。
这不是巧合,不是施舍,是神明实打实的认可。
他一直以种族、身形、执念作为借口,疏远、轻视这份羁绊,
却刻意忽略了最根本的事实:
被整个族群本能排斥的异类是我,
可被世界核心、至高神明偏爱的人,也是我。
他引以为傲的强大、血统、同族的正统,
在伊娃的抉择面前,根本算不上衡量高低的标准。
他喉结重重滚动,高傲的头颅微微垂下,周身所有的戾气与优越感尽数收敛。
沉默漫长而压抑,良久,他才挤出一句沙哑干涩的话:
“……我不知道。”
他无法解释。
解释不了神明为何偏爱一个人类,
更解释不通,
自己日复一日的别扭、抵触与偏见,
从头到尾,都在违背这片大地的意志。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被神明选中、被宿命绑定的我,
从来都不是将就的累赘。
一直心怀芥蒂、不肯释怀的人,从来都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