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自己查完资料的那个下午,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地待了很久。窗外有飞机掠过天空,拖出一道长长的白线,她抬头看着,直到那条线完全散尽。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抽屉最深处,再也没有打开过。
墙壁上也多了几处海报大小的白色补丁。
从那以后,她和妹妹之间就多了一层薄薄的隔膜。
不是恨。她从来没有恨过许志雅。一个两岁的孩子,连热水是什么都不懂,怎么能怪她。但那层隔膜是真实的,像覆在伤疤上的皮肤,薄而韧,不碰的时候看不出痕迹,一碰就会牵扯到下面愈合已久的血肉。
她照常对妹妹好,该照顾照顾,该辅导辅导。但她似乎再很少主动拥抱她。妹妹想要亲昵地靠过来时,她会下意识地侧一下身,避开左边那块位置。许志雅似乎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渐渐学会了保持距离,不再像小时候那样黏着她。
后来许志贤考上了武汉的大学,离家一千多公里。临走前许志雅站在门口送她,眼眶红红的,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姐姐,到了给我发消息”。
她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这些年,她不是没有想过重新靠近。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道疤痕,不知道怎么面对妹妹歉疚的目光,所以她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用一件又一件“姐姐该做的事”来填补那道裂缝——帮妹妹检查作业、处理人际关系、挡掉所有可能的伤害。
能做的一样都没少。只是心始终隔着一层。
永远是这样。能给的都给,但有些东西,给不出了。
她把视线重新转向窗外,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脸,表情看不分明。只有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忍耐什么早已成为习惯的东西。
然后她松开了手,把衣摆抚平,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
到家后,她几乎是以不容置疑的姿态,拉着父母去了医院做全面检查。母亲的喉咙和胃,父亲的高血压和血糖,一切都印证了那个预警。
看着检查报告上那些接近临界值的指标,父母这才真正重视起来。
“志雅,告诉姐姐,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她转头看向妹妹,声音努力放得极柔。
她没有什么从小坚持到大的朋友,好在有个妹妹。
许志雅靠在她肩上,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抽抽搭搭地说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我一回宿舍,她们本来聊得正热闹,突然就都不说话了……但好像又不总是这样,大部分时候交流都没问题......”
她擦了擦眼泪,声音越来越小:“姐姐,那种感觉特别难受,但又好像不是什么大事,我是不是想多了呀?是不是我太矫情了....”
许志贤立刻捧住妹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不,志雅,你的感觉没有错,无论什么时候都要相信自己的感觉,能感受的恶意就是恶意,甚至背后隐藏的会更大,这不是多想,更不是矫情。”她轻轻擦去妹妹脸上的泪痕,引导妹妹描述她七个舍友的性格、家庭背景和日常言行。
她快速梳理着这些碎片信息,最终目光锁定在那个在宿舍里最开朗幽默、总能抛出有趣梗带动气氛的女生身上。许多次“冷场”的起始点,似乎都源于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或是不动声色地忽视了妹妹的参与。
微妙的恶意更加可恶。明面的尚且能有理有据反击,但潜藏的却像细针,阴狠绵长地伺机精准扎向你,外人无从察觉,想回击还被扣上敏感脆弱多疑的帽子,对面倒成了老实无辜的一方。
许志贤按照事态程度回想了时间线,还好,现在才是刚刚开始。
“得先离开那个环境。”她与父母商量后,果断为妹妹办理了走读。“平时可以帮住宿的同学带些小零食,维持基本交往,但记住,不要养成习惯,要学会适时拒绝,主动权在你的手里。”
许志贤心里明白,家人的理解和支持是最好的良药,给妹妹安全感远比直接对付那些人更有效。
许志贤亲自去宿舍帮妹妹收拾行李,也存了见见那些孩子的心思。
近八岁的年龄差带来天然的震慑力,女孩们在她面前都显得格外乖巧,妹妹则像一只昂首挺胸的小孔雀,气势十足,眼里没有了丝毫顾虑与胆怯尴尬。
她给主动过来帮忙或打招呼的女孩都分了亮闪闪的饰品和她们没见过的零食。对少女们而言,这些小玩意足够稀奇,很快便更加热情起来。
轮到那个带头的女生走近时,许志贤只是自然地移开视线,继续与身旁另一个女孩温和交谈,神色如常,看不出任何不妥。
许志贤抑制住嘲讽的嘴角,余光里,那个女生脸上惯有的笑容微微僵硬,目光假装不经意地扫过同伴们手中新奇的小礼物。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其中的尴尬失落也该轮到她自己尝尝了。
家人的危机暂告缓解,反复叮嘱后,她也该回学校了。
列车飞驰,窗外的景物急速后退。她靠着窗,感受着玻璃传来的轻微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