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免落定,实习结束,许志贤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跋涉,终于为这段忙碌画上句号。
约姜黎吃饭的地方是她们常去的小馆子。木桌老椅,烟火气氤氲。姜黎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分享近来的校园八卦,兴奋地翻着面前去不同城市给她带的礼物。
“对了志贤,”姜黎终究还是没忍住,大大的双眼皮眼睛忽闪着,“杨娡保研去同济了欸。你当初要是选了A类,这个名额哪还有她的份儿...”
筷子在指尖微微一顿。许志贤抬眼,对上好友的目光。她知道这个问题避不开,就像她知道姜黎真正在意的,或许并非答案本身。
“我喜欢重庆。”她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确定,“十五年前去过一次,印象很深。那里的街巷灯火都让人觉得……踏实。”她最终选择了踏实这个词,这并非谎言,在武汉的四年里确实没有过心安的感受,她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精心算计。
不过她也选择只说这个真相的冰山一角。她略去了那个沉重的、必须扎根重庆的理由。
“至于名额……”她沉吟片刻,像是在斟酌最准确的表述,“杨娡的家境,你大概知道一些。贵州的山里,母亲走了,父亲嫌她是女孩,把她扔给了叔叔婶婶。那个环境……”她轻轻摇头,没有说下去,但姜黎已然明白。更何况,那句“叔叔和他家的儿子对她也不怀好意”被她生生咽下去。
“她考研英语是非常大的短板,如果不能保研就只能回去嫁人了。”许志贤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清晰的重量。
“我记得她之前旁敲侧你问你保不保研,你没正面回答她。”
许志贤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杯中轻微荡漾的茶水上。她想起前四年,自己过得如何谨慎——别说违规电器,吹风机都不敢用,考试永远坐在第一排,作业作为学委亲自收发,所有电子存档只在自己的加密硬盘里。她太清楚了,在保研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过早亮出底牌,无异于授人以柄。
“是的,我只跟你说过。”看着对面肉眼可见高兴起来的某人,她继续说道,“和她毕竟还有一层寝室关系,掺杂了太多东西。对我来说,寝室关系,好友关系,利益关系,不该有所交叉,当时是我失误破了例。”她轻叹。
“既是室友,又是专业排名紧挨的竞争对手。我知道她的难处,但我做不到完全舍己为人。其实……我一直在看B类的申请材料,争取创新创业类的省奖国奖。我想的是,只有当我真正拿到了B类的资格,确定自己能走通这条路,才能给她一个确切的答复,在不影响自己前途的情况下成人之美。否则,提前给了希望,万一最后没成,岂不是更伤她?”许志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份过于理性的谨慎,在内心敏感的杨娡看来,成了隔阂与背叛。那个曾收到她亲手设计、带着独特星形鞋印棉鞋作为生日礼物的好友,渐渐用沉默筑起了高墙。
很多时候关系的破裂微妙而又默契。和杨娡,似乎没有争吵,却也不需要争吵。
而其他室友,早在许志贤大一决定独立组队、将社交圈拓展到不同专业和年级时,就习惯了她的疏离。此刻的冷眼旁观,倒也并不意外。
大四那个寒假,她提前返校,悄无声息地搬空了住了四年的位置,在学校附近租了个清净的单间,一室一卫一阳台。望着空旷的屋子,许志贤突然有些懊悔。
原来一个人住这么爽,自己怎么才想到呢。
“今天跟你说这些,”许志贤将一杯新斟的茶推到姜黎面前,“是因为我知道,你一直在意我什么都瞒着你。”
姜黎望着她,眼底的疑惑终于化开,释然地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齐刘海也挡不住那份天生的灵动:“现在懂了。”
她垂下眼帘,又完成一个任务。
处理好学校的一切,许志贤立刻踏上了归家的列车。
列车飞驰,窗外的景物急速后退。许志贤靠着窗,玻璃传来轻微的震动,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朦胧的倒影上,然后下意识地偏过头,看向侧腰的位置。
隔着衣料,那片皮肤微微发紧。她知道那里有一只蝴蝶。
许志雅出生那年,她刚上小学。小小的粉团子被母亲抱回来时,全家人围着转,她也挤过去看,用小手指戳了戳妹妹的脸,软得像棉花糖。那时候她是真的欢喜,觉得家里多了一个陪她长大的人。
变故发生在许志雅两岁那年。
一个寻常的午后,母亲在厨房做饭,父亲出差在外。她带着妹妹在客厅玩,妹妹摇摇晃晃地学走路,胖乎乎的小手攥着她的衣角不撒手。茶几上放着一壶刚烧开的热水,壶盖没盖严,冒着白色的蒸汽。
她转身去捡妹妹掉在地上的玩具,就那一瞬间。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和紧接着的尖叫。她回头时,热水壶已经翻了,滚烫的水正朝妹妹的方向泼去。她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将妹妹推开,自己结结实实地挡住了那片沸水。
热水泼在她的侧腰,衣服瞬间烫贴在皮肤上,那种灼烧的痛感让她整个人僵住了一秒,然后才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后来的记忆断断续续。母亲从厨房冲出来,抱着她往外跑,妹妹在后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医院的消毒水味道,医生用镊子揭开粘连衣料时撕裂般的疼痛,还有纱布裹住伤口后漫长的恢复期。
那块伤疤痊愈之后,留下一片凹凸不平的皮肤,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平的纸。她后来很少在人前穿露腰的衣服,也再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但对许志贤来说,失去的不只是一块好皮肤。
她从小就想当飞行员。墙上贴过民航飞机的海报,连攒下的零花钱都用来买航模杂志。她视力好、身体底子好、反应快,所有的条件都指向那条蓝天的路。她甚至偷偷查过招飞的要求,记在笔记本上,一项一项地比对自己。
直到那片伤疤落下。
招飞体检对疤痕有严格要求,尤其是大面积、有凹凸的烫伤疤痕,位于躯干暴露部位——一票否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