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想——卧槽。
他心想——完了。
他心想——他叫什么来着?
他想了三息,没想起来。三年前他只记住了那张脸,没记住名字。后来他派人暗中查过,查到的那份卷宗他翻了无数遍,但上面的名字他从来没往心里去——因为他觉得知道名字也没用,知道名字也不能去认识。他只需要那张脸就够了。午夜梦回的时候,够他想一整夜。
结果那张脸现在就在他面前。被他的兵摁在地上。半边脸全是泥。双臂反扣。疼得嘴角都在抽。
苏宸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晴天霹雳”。
他刚才——过去十七天——他把这个人围在峡谷里饿了四天、断了箭矢、杀光了战马、最后一轮冲锋还放了绊马索把人摔了个结实。他刚才还觉得对面主将是个菜鸟。他还嘲笑人家打法太老实、不懂虚晃。他还觉得这种正经人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苏宸,你真不是个东西。
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面上却纹丝不动。他翻身下马,动作依旧干净利落。戎装下摆拂过地上的血污,他毫不在意——现在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他在想的是:地上凉不凉?泥里有沙子硌脸吧?胳膊被反剪了那么久疼不疼?他的兵下手有没有轻重?
他一步一步走到梁砚面前,脑子里还在飞速运转。
他俯身,逼近。
近到能看清梁砚睫毛的弧度。三年前隔着会谈大厅的铜鹤香炉遥遥一瞥,如今近得鼻尖几乎相贴。
他在近处看清了。三年前的少年将军长大了。脸上多了几道细小的疤,眉骨更锋利了,下颌线条更硬朗了。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坦荡、干净、不服输。苏宸忽然觉得心口被人攥了一下,不疼,但闷得慌。这个人不会打仗,是因为他从小长在光明底下,不懂那些下三滥的阴招。他心眼那么少,连兵书之外的诡计都没见识过,哪像自己,满肚子权谋算计,连亲妈都要防着。他干净得像一张白纸,连投降都投得那么倔。而自己呢?自己从小在暗流汹涌的权力场里摸爬滚打,离间、算计、恐吓、虚与委蛇,什么脏手段都使得出来。对付这种干干净净的人,他倒是赢得毫不手软。
苏宸在心里骂了自己第四个字:你也配?
然后他开口了。他必须说点什么。不能说“你还记得我吗”,不能说“你疼不疼”,不能说“我这就放了你的人”。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在场所有人都能理解的理由,来解释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把人单独带走,把所有俘虏放了。
他的脑子飞速转了半圈,挑了一个他自认为最合理的借口。他压低了声音,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今夜依从于我,我便放了你所有亲兵与心腹好友。”
说完他自己都在心里愣了一下。
这叫什么话?
话已经出口了。
他看见梁砚的耳根瞬间爆红。从耳尖一路烧到脖颈,蔓延到四肢百骸。那红不是羞,是屈辱和愤怒交织的滚烫。那双死死瞪着他的眼睛里,怒火几乎要溢出来,却又被理智死死压住——因为他看到梁砚的余光扫向了不远处被捆着的部下。这人是在忍。为了那些人的命在忍。
苏宸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闷劲更重了。他不是这个意思。但他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