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林国也允许有本事的年轻人上去,不熬资历,不看背景;如果林国也允许公主选驸马不看门第、不问国籍、只看这个人本身;如果林国也把“身体健康”“基因良好”“天赋突出”写在择偶条件里,而不是“门当户对”“家族联姻”“父母之命”——
那会怎样?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林国不是这样。林国永远不会这样。
他站起来,拿着信封,走向永安的营帐。
永安正在灯下看书——其实没在看。她手里拿着一本诗集,翻到某一页,眼睛盯着同一个地方已经很久了。她在想下午的事:那四个男人围过来,方绪说“累不累”,周牧说“没戏的”,林屿说“再疏导下去就要被气死了”。还有那句“他快三十了,早就老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在想这些。也许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被年轻男人这样说过话——不是客客气气地行礼,不是隔着帘子低头,是面对面、眼睛对眼睛、用一种“我跟你说正经的”的语气。
她听见帐帘响动,抬起头。
萧珩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在她对面坐下,把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永安放下诗集,看了一眼信封。
萧珩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挑了一个他觉得最不容易吓到妹妹的说法:“今天苏宸那边的副将给我的。说他们那边有个朋友,最近在找对象。这几个是那个朋友挑出来的,让你看看。”
永安愣了一下。
“……让我看看?”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听错了吧”的迟疑。
萧珩把信封往她面前推了推:“看看吧。不成就当交个朋友。”
永安盯着那个信封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伸手,拿起来,打开。
四份文书,四张画像。她先看画像,再看文字。第一份。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
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画像和文书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没说话。
萧珩等了一会儿。
“怎么样?”他问。
永安的声音很小,小到萧珩差点没听见:
“哥哥。”
“嗯。”
“那个……太医院医正,才二十六岁?”
“嗯。”
永安沉默了一会儿。
“在林国,太医院医正……七十多岁。白胡子。”
萧珩没说话。
永安拿起第一份简历,又看了一遍。沈让,二十六岁,苏国太医院医正。开腹手术。外伤疮疡论。过目不忘。每日晨起练拳半个时辰。
“他身体很好。”永安忽然说了一句,说完自己耳朵红了。
萧珩看着妹妹,不知道该说什么。
永安放下沈让的简历,拿起第二份。季寒,二十八岁,北燕天机阁副阁主。八百里南运河。新型水闸。常年野外勘察,体力极佳。
“他也是……身体很好。”永安的声音更小了。
第三份。裴璟,二十五岁,西凉第一乐师。绝对音感。精通四种乐器。腰椎略有劳损,但不影响正常生活和生育。
永安看到“不影响生育”四个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她把简历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茶水是凉的,但她的脸是烫的。
第四份。陆乘风,二十七岁,南越水师副统领。发现新岛屿三座,绘制海图被四国采用。常年海上生活,皮肤晒得较黑。
永安把第四份放下。
她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哥哥。”她终于开口。
“嗯。”
“那个副将说……‘不成就当交个朋友’?”
“嗯。”
“在苏国,‘交个朋友’是这个意思吗?”她指了指桌上的画像和简历,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自己理解错了的试探。
萧珩想了想,说:“在苏国,‘交个朋友’的意思就是‘认识一下’。认识完了,合得来就继续,合不来就算了。没什么负担。”
永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在我们林国,不是这样的。”
萧珩知道。
在林国,一个男人把画像和简历送给一个女人,那就是提亲。是两家人的事,是两个家族的事,是一辈子的事。不是“认识一下”,是“定下来”。但苏国人把它说得这么轻。轻得像借一本书,轻得像约一顿饭。
永安伸出手,把四份简历一张一张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的备注。沈让备注里写“此人性格沉静寡言,不善交际,但对待病人极其耐心”。季寒写“不修边幅。需提醒注意仪容”。裴璟写“略有自恋倾向——曾将自己的画像挂在卧室,每日对镜练琴”。陆乘风写“常年出海,皮肤晒得较黑”。
她看得很认真。像是在读一份很重要的文书。
萧珩没有催她。
过了很久,永安把画像和简历重新收好,整整齐齐地放回信封里。她把信封推回萧珩面前。
“哥哥,”她说,“你帮我还回去吧。”
萧珩看着她。
永安低着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不能收。我是林国的公主。我不能……不能这样。”
萧珩没说话。
他知道“不能这样”是什么意思。不能收一个陌生男人的画像——不,四个陌生男人的画像。不能让人知道她在“看”男人。不能在没经过父皇母后同意的情况下,对任何一个画像上的男人动心。不能。
永安站起来,走到帐帘边,背对着萧珩。
“哥哥。”她的声音有一点抖,但不是在哭。
“嗯。”
“你帮我跟那个副将说一声……谢谢。”
她没有回头。
萧珩拿起信封,站起来,走出营帐。
夜风很凉。他站在帐外,把信封在手里转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