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就是在铺垫这个??”
“你找到了我找了二十八年的一切,然后用它去做背景板,去认亲?”
“我原以为“找到答案”之后,可以和那个找到它的人一起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林国前部席位的林国礼部尚书挺身而出——“臣有异议!”
终于有人站起来了。
是礼部老尚书。他手持笏板,面色铁青,指节泛白。“好!老尚书!您是我们林国礼法的最后防线!把不合规矩的地方一条条说清楚!让他们苏国人看看,什么是林国的体统!”
老尚书开口了,声音洪亮,掷地有声:“国别有别,君臣有分。苏王爷此称,于礼不合——”
苏宸停了几秒,听听老尚书在说什么。
我看到梁砚的脸色已经苍白了。
苏宸在听,他在想:“来吧。让我听听你们林国最厉害的言官是什么水平。我十六岁那年被十二道折子围攻,引经据典、构陷精密,每一道都是杀招。我在那种场子里活下来的。你放马过来,我接着。……嗯?
就这?
不是,你等会儿。你的帽子呢?你的逻辑链呢?你不打算论证一下我触犯了哪条礼法?这条礼法是谁立的?适用边界在哪?违反后果是什么?你什么都不要,就一句“于礼不合”?
我十六岁那年,参我的折子是什么样的?第一道,说我在户部查账是越权——“宗室子弟干预政务,僭越本分,此例一开,议政之序荡然无存,国家根基动摇”。第二道,说我贪污——“查账期间频繁出入国库,必有私相授受,若不严查,国库亏空之祸近在咫尺”。第三道,说我破坏朝堂秩序——“以一己之智凌驾于六部之上,长此以往,百官离心,朝纲崩坏”。
每一道都是完整的逻辑链。先扣帽子——你不是自己人。再上纲上线——你违背了基本原则。最后推导后果——你会毁了这个国家。一环扣一环,招招致命。我必须一道一道驳回去,驳不倒任何一道,人就没了。
我在苏国上议院下议院吵了十几年架,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法。我们那边,谁要是站起来只说“不合规矩”而不论证为什么不合理,会被当场追问到哑口无言。同僚会问规矩是哪条,对手会问适用边界在哪,记录员会原样记下来等述职的时候翻旧账。一句话说错,可能下次就少一票。”
苏宸心想:算了。我继续干我的。
苏国后排席位的礼部尚书连忙站起来大喊一声:“臣附议。”
苏宸回头看了一眼,正好苏宸和苏国礼部尚书的距离不远。
苏国礼部尚书对苏宸笑了笑,就坐下了,长出一口气,继续喝茶水。
礼部尚书看着离得有点远的那个喋喋不休、义正言辞的林国礼部老臣,心想:“刚才吓我一跳,不是你们林国弹劾苏宸不是应该弹劾他破坏两国关系吗?你在干嘛?一开始吓死我了。苏宸的私事?这是我想要管的吗?苏宸又不是对我负责的,他对苏国宗室负责。我一个下议院的官员,管得着上议院的人认谁当爹吗?跟我述职报告有半文钱关系吗?”
其他平民官员更是连头都没抬。他们该写文书写文书,该发呆发呆:“苏宸认亲,关我什么事?我回去要去下议院汇报工作,苏宸要去上议院。两套体系,互不统属。你认你的亲,我写我的文书。你弹劾他?和我有什么关系?他平时在议会上就没有输过,他自己能骂回来,不会耽误干活。”
方绪和周牧用眼神交流了一下:他在弹劾苏宸?这算弹劾吗?帽子呢?叛国呢?卖国呢?通敌呢?连个“破坏两国和平”都没扣,这人到底想不想赢?
然后他们就继续喝茶了。林屿、沈节等人没反应。苏宸叫“爹”,他们继续喝茶。他们太了解苏宸了。这个人认定了梁砚,就一定会认梁砚的父母。早就猜到会有今天这一天了。
林国那边全傻了。他们不理解:为什么苏国官员不管管?他们的规矩呢?他们的体统呢?
苏宸心想:好在这里离那个老头远,噪声不太大。我继续说就行了,对方能听清楚我的话。
苏宸在两个老人面前坦然承认年少随性、应酬散漫,却明确澄清:坊间风月滥情、私亲遍地的污名皆是虚假。他半生洁身自好,从无荒唐逾矩之举,从前不屑辩解流言,孤身一人无谓名声好坏。直至遇见梁砚,他才庆幸自己守得一身清白,方能配得上心上人,方能堂堂正正站在二老面前。
“我与阿砚相守数年,两情相悦,碍于两国局势,始终无缘登门拜见。今日会盟,是我唯一光明正大认亲的机会。”
苏宸躬身再礼,态度谦卑真诚,绝不逼迫表态:“我不以亲王身份自居,只以爱慕您儿子的晚辈身份认亲。流言皆虚,我对阿砚一心一意,此生不负。只求二老,日后慢慢观我、信我。”
梁仲卿端坐席间,静静审视眼前躬身的青年。
方绪坐在梁砚旁边,看到他盯着苏宸的方向,看到他攥紧的拳头和苍白的面色。
方绪看着梁砚那双眼睛——那双平时又硬又亮的眼睛,此刻正微微泛着潮意,死盯着苏宸的方向。方绪心想:你是真的在心疼他。你竟然在心疼他。
他心想:“你心疼他?你知不知道他十六岁就杀穿了户部?你知不知道他以前被放毒蛇、被炸轿子,拍拍灰换匹马继续走?你知不知道他以前杀完人回去批公文,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被骂的少吗?从认识他之前就有无数人想整死他。我被他连累过多少次?他那个人缘,差到整个京城除了我们几个没人敢跟他同桌吃饭。
他挨弹劾我不心疼,我只觉得他连累我。”
方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着梁砚泛红的眼眶,忽然骂不下去了。算了。
方绪凑到梁砚耳边笑着说了点什么,大概是:“苏宸不怕别人骂他,他怕你难过。”
梁砚还是死死盯着苏宸的方向。
良久,梁仲卿老将军拿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然后沉声道:“站直,公场之上,恪守礼法。
苏宸回到座位。心情很好。
林国礼部尚书还在林国太子附近激烈弹劾中。
苏宸先安慰梁砚,梁砚看起来已经平静了。
然后我听到了什么?
“好了,萧珩,你别那么紧张。今天最重要的事我已经办完了,后面谈什么都是赚的。我们连文书都没准备,就是来聊聊天的。边界的事、贸易的事、俘虏的事,你想聊什么我都能跟你聊,但不用急,今天聊不完明天接着聊。反正仗已经停了,以后有的是时间。你慢慢喝,我先吃点东西。刚才太紧张了,桂花糕都没吃几口。”
“你要先聊什么?”苏宸没有等我回答,他回头对方绪说:“把林屿叫过来。”
方绪坐在苏宸旁边,离林国前排太近,被老尚书的声音灌了满耳。苏宸回头说“把林屿叫过来”,方绪只看到苏宸嘴唇在动,一个字都没听清。
“你说什么?”他凑到苏宸嘴边。
苏宸又重复了一遍。
老尚书慷慨激昂地弹劾了半天,苏宸坐在萧珩面前,认认真真地听完了。
然后他站起来,面对老尚书,鞠了一躬,笑了一下。
苏宸长了一张“叫人恨不起来的、不设防的脸”,“眉眼盈盈处自带一段娇慵,像晨光里刚睡醒的猫”。他在这种场合露出这个笑容,杀伤力是核弹级的——老尚书准备了一肚子的弹劾词,可能被这个笑晃得忘了下一句要说什么。
然后苏宸开口了。声音清朗温和,语气真诚得不能再真诚:
“对不起,是我不了解你们林国的规矩。冒犯了你们的礼法,很抱歉。下次不会再这样做了。”
整个会场都安静了。
林国这边全傻了——他道歉了?他居然道歉了?刚才那个被弹劾面不改色的人,现在笑眯眯地认错了?
我看见了苏国那边方绪和周牧对视一眼,嘴角在发抖。
我感到莫名其妙地熟悉。
我反应过来:“你他妈当然没有下一次了。
你这辈子就认这一次爹,你说的“下次不会再犯”,跟没说有什么区别?三年前你写信告诉我,用金银赎梁砚是辱没他的品格——行,你清高,你有品格。今天你当着我面,用一句包装成道歉的废话,把我的礼部尚书给打发了。他还没反应过来,还觉得自己赢了。我在对面看得清清楚楚,你就是在耍他。
这就是你苏宸。三年前写信骂我,三年后当着我的面耍我的臣子,还笑得那么好看。你他妈就是个——行了,不骂了,反正我记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