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吗?”
“好看。”
“你喜欢?”
林星晚看着他。他说“你喜欢”的时候语气和说“好吃吗”一模一样,不是问句,是确认。他在确认她喜欢自己配的花,确认她的审美、她的判断、她的选择。他相信她,不是因为她永远不会错,是因为错了也没关系。错了可以重来,就像她教他的——花插歪了可以重插,叶子剪多了可以等它再长,时间用错了可以重新安排。没有什么错误是不可挽回的,除了放弃。
六月中旬,沈屿和姜莱又来了。这次他们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出现在花店门口,沈屿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盒子,姜莱手里提着一袋啤酒。沈屿说“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们猜”,林星晚说“不知道”,沈屿说“今天是顾深寒辞职一百天纪念日”。
顾深寒看着沈屿。“一百天也要纪念?”
“每一天都要纪念,”沈屿把蛋糕放在吧台上,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巴斯克蛋糕,焦黑的表面,边缘微裂,中间的流心还在微微颤动,“因为你以前不过日子,现在你过日子了。过日子的每一天都值得纪念。”
姜莱从袋子里拿出啤酒,四罐,一人一罐。她拉开拉环,举起来,“来,干杯。为了顾深寒会笑了,为了林星晚教会了他,为了沈屿终于找到女朋友了——”
“那是你自己追的我。”沈屿说。
“那也是你终于让我追到了。”姜莱说。
四个人碰了罐,啤酒沫溢出来,洒在吧台上,洒在钢琴上,洒在团团尾巴上。团团被冰凉的啤酒沫吓了一跳,从钢琴上跳起来,窜到工作台下面,用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着这四个莫名其妙的人类。
林星晚笑倒在吧台上,笑得啤酒罐都拿不稳了。顾深寒没有笑出声,但他的嘴角弯着,弯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脸有点酸。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在笑。真的在笑。不是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弧度和之前不一样了”,是真正的、持续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笑。
他放下啤酒罐,走到钢琴前坐下,打开琴盖,把手指放在琴键上。他开始弹一首曲子,不是古典,不是练习曲,是一首林星晚听过的、在收音机里、在咖啡店里、在某一个她记不清具体时间但记得当时心情的瞬间听过的曲子。这首曲子叫《月亮代表我的心》,不是他以前弹的那种需要技巧和深度的作品,是一首简单的、朗朗上口的、几乎每个人都会唱的流行歌。但他弹得很认真,认真到每一个音都拖得比原曲长,认真到每一个和弦都按得比原曲重,认真到沈屿和姜莱都放下了啤酒罐安静地听他弹完。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
花店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沈屿开始鼓掌。姜莱也开始鼓掌。林星晚没有鼓掌,她站在吧台后面,看着顾深寒坐在钢琴前的背影。他的肩膀比以前宽了一些——不是因为长身体,是因为他不再缩着了。一个人放松的时候,身体会自然展开,像花在阳光下自然打开。他在打开,一瓣一瓣地,慢到几乎看不出速度,但每天都有变化。
“顾深寒。”林星晚叫他。
他转过头。
“你弹得真好。”她说。
“不好,”他说,“弹错了三个音。”
“但好听。”
顾深寒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灯光、有窗外的晚霞、有他自己。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个自己——去年的自己、今年的自己、明天的自己。每一个都不一样,每一个都在变。但没有一个在害怕。
“林星晚。”他叫她。
“嗯。”
“你过来。”
林星晚从吧台后面走出来,走到钢琴旁边。他坐在琴凳上,她站在他旁边。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她的手还是暖的。凉和暖碰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新的温度,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温度。
“林星晚。”
“嗯。”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想到那个傍晚,她蹲在花店门口写花牌,抬起头冲他喊“需要什么花吗”。他想到那条领带,那张卡片,那盆叫“小叶子”的橡皮树。他想到暴雨里她没有打伞跑出来,把伞举到他头顶,说“你站在这里多久了”。他想到那个雨夜她蹲下来抱着他,他的身体是僵硬的,他不知道怎么回应。他想到她在他的公寓里听他弹《小星星》,眼泪掉在琴键上,洇开一小片湿润的、圆形的印记。他想到除夕夜她带他回家,林建国跟他下棋,陈秀兰给他夹饺子,说“你太瘦了,多吃点”。他想到情人节她在钢琴上放了一枝红玫瑰,他弹了一下玫瑰的叶子,水珠滚落在琴键上。
他想到所有的事。这些事在他的记忆里亮着,不是烟花那种亮,是星星那种亮。不大,不刺眼,但一直在那里。不管他看不看得到,它们都在那里。
“林星晚。”
“你说。”
“我喜欢你。”
沈屿和姜莱还在花店里,但他们听不到这句话,因为它太轻了。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但它太重了,重到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水里,你听不到它落地的声音,但你知道它在往下沉,一直往下沉,沉到最深最深的地方,成为河床的一部分。
林星晚看着他,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因为她在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梨涡深深浅浅,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了,久到她以为自己不需要了。但她需要,她一直都需要。不是需要他说“我喜欢你”,是需要他确认。确认那些被她记录在本子里的、被他用行动证明过一万次的、但从来没有被说出口的东西是真的。
“顾深寒。”
“嗯。”
“我也喜欢你。”
花店里的灯光在这个时刻变得很亮很亮,不是灯亮了,是他们亮了。沈屿和姜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蛋糕被吃掉了一大半,啤酒罐散在吧台上,团团从工作台下面钻出来,跳上钢琴,趴在琴盖上,尾巴垂下来,慢慢地、慢慢地甩着。窗外,梧桐巷的悬铃木在晚风里沙沙地响,像一千个人在同时翻书,翻到了同一页。那一页上写着一句话,那句话是——
“以花为信,以时为约。”
不是誓言,是记录。不是“永远”,是“每一天”。不是“我爱你”,是“我喜欢你。我会一直在你旁边。我会学怎么笑,怎么哭,怎么说谢谢。我会学怎么爱人。可能会很慢,可能会很笨,可能会走弯路。但我会一直学。因为你在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