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三五小说网 > 昼与夜的距离 > 第17章 春风

第17章 春风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因为你想的是花,我想的是效率。”

林星晚看着他,他说“效率”的时候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到她想笑。但她没笑,因为她看到了一个更深的、更值得注意的东西——他不是在用金融模型套花艺,他是在用他全部的注意力对待一枝花。不是“效率”,是“专注”。是那种投入了全部心力、不计算成本、不考虑回报、仅仅因为是她在做的事情、所以他也想做的专注。

傍晚,花店的玫瑰几乎卖光了。最后一枝红玫瑰被一个中年男人买走,他说是送给妻子的,结婚二十年了,每年都送,从来没断过。“第一年送的时候她还没答应嫁给我,”他说,抱着那枝孤零零的玫瑰笑得像个刚谈恋爱的毛头小子,“现在孩子都上高中了,还是得送。不送她会不高兴的。”

他走后,花店安静了下来。林星晚靠在吧台上,摘下围裙,揉了揉酸痛的腰。今天站了快十个小时,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腰像一个被过度拧紧的螺丝,稍微动一下就咔咔响。顾深寒坐在钢琴前,没有弹琴,他转过头看着她,看了几秒,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今天辛苦了。”他说。

林星晚看着他。他说“辛苦了”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但她听出来了,这句话他练习过。不是背台词那种练习,是在心里预演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觉得不对、删掉重来、再删掉再重来、直到觉得“这次应该可以了”的那种练习。因为“辛苦了”不是他会说的话,这句话太软了、太普通了、太不像他了。但他想说。因为他看到她今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他想说一句什么,不是“谢谢”,不是“你需要我做什么”,是一句可以直接翻译成“我看到了你的辛苦,我心疼你”的话。他找了很多个版本,最后选了这个——“今天辛苦了”。

“你也是。”林星晚说。

她伸出手,把钢琴上那枝红玫瑰拿下来,那枝从早上就插在琴盖和琴身之间、被他弹了一下、水珠滚落在琴键上的红玫瑰。花瓣已经不新鲜了,边缘有些发暗,但颜色还在,红得像一颗仍然在跳动的心脏。她把它递给顾深寒。

“情人节快乐。”她说。

顾深寒接过那枝玫瑰。花瓣的边缘已经卷曲了,叶子也有点蔫,但它还是一枝玫瑰。它被一个女孩子在情人节这天从钢琴上拿下来,递到一个不知道什么是“好吃”、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不知道什么是“被需要”的男人手里。他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他把玫瑰放进大衣口袋里,和那枝已经干枯的洋甘菊放在一起。两枝花,一枝活的,一枝死的,在同一个口袋里,像两个不同时间的他在同一个空间里相遇——过去的他,和现在的他。

“林星晚。”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钢琴搬来吗?”

林星晚看着他。他站在花店中央,身后是那架巨大的、黑色的施坦威,身旁是空荡荡的花架和散落一地的玫瑰枝叶,面前是她。

“因为你不想一个人弹琴。”她说。

“不是。”顾深寒说。

林星晚等他说下去。

“因为我想让你听到。”顾深寒说,“不是别人,是你。只有你。”

花店里的光线在这个时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太阳落山了,但天还没有全黑,是一种介于白天和夜晚之间的、灰蓝色的、像深海一样的颜色。这种光线不亮,但很透,能照出空气中所有的浮尘,能照出团团从钢琴底下探出的半张脸,能照出顾深寒眼睛里那层薄冰彻底融化之后的水面——不是平静的,是波光粼粼的,像有一整个春天在他眼底荡漾。

林星晚看着他,眼眶红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终于等到了一句话。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爱你”,不是任何一句在情人节这天应该被说出来的、标准的、像包装纸一样包在外面的表白。是“我想让你听到”——是所有那些他不会说的、不敢说的、不知道怎么说的话,都被这一句盖住了。我想让你听到我的心跳,听到我在你身边时变得不一样的声音,听到我被你一点一点解冻的过程。那些声音很小,小到我自己都听不清,但我知道你能听到。你一直都能听到。

她走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还没来得及感受重量就飞走了。但顾深寒感受到了那个吻的温度——她的嘴唇是暖的、软的、带着洋甘菊茶的淡香和草莓润唇膏的甜味。那个吻在他的脸颊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但它留下的温度在他的皮肤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他觉得那个温度会一直留在那里,变成一个永久的、不会消退的印记。

“顾深寒,”林星晚退后一步,看着他,“你脸红了。”

顾深寒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烫的。

“是暖气。”他说。

“二月了,暖气早就关了。”

“……是钢琴。”

“钢琴又不发热。”

顾深寒看着她,她没有在笑,但她的眼睛在笑。那双弯成月牙的、棕色的、深深的、认真看人时会让人产生“被珍视”的错觉的眼睛。他看着她,忽然很想做一件事——不是吻她,不是抱她,不是任何可以被归类为“情侣行为”的、可以被命名和定义的事。是一件更简单的、更本能的、像植物向光生长一样不需要理由的事。他想看她笑。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客气的笑,不是任何一种“应该”的笑。是她真正的、完整的、从身体里涌出来的、像春天的泉水一样挡都挡不住的笑。

“林星晚。”

“嗯。”

“你今天很好看。”

林星晚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礼貌的、克制的、在任何场合都不会出错的微笑。是真正的、完整的、从身体里涌出来的、像春天的泉水一样挡都挡不住的笑。她笑得弯下了腰,笑得蹲在了地上,笑得用围裙捂住了脸,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笑到眼泪都出来了,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她等这句话等了好久。等一个不会说“好看”、不会说“喜欢”、不会说任何一句甜言蜜语的人,终于说了一句“你今天很好看”。这句话不标准,不浪漫,不像是表白。但它比任何一句标准的、浪漫的、像包装纸一样精美的话都重。因为这句话不是他从哪里学来的,不是他从电影里看来的,不是他从任何人那里模仿来的。这是他自己的。是他从那个被冻结了二十八年的身体里,挖出来的、最原始的那一层。

你很好看。

我想让你听到。

这些话早就存在了,存在了很多年,只是没有人帮他翻译出来。而现在,他可以自己说了。

情人节过去了。花店恢复了日常的节奏。钢琴在那里,玫瑰在那里,团团在那里。梧桐巷的悬铃木在二月的最后一天终于冒出了第一片新叶,很小很小,嫩绿色的,像婴儿的手指。林星晚把那片叶子拍下来发给了顾深寒,配文是:“春天真的来了。”

顾深寒回了一个句号。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林星晚。”

“嗯?”

“我想你了。”

林星晚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她坐在花店门口的台阶上,团团趴在她腿上,阳光落在她身上,暖的、软的、像一件被人披在肩上的大衣。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发了一个句号。

两个句号,和那天晚上一样。但不一样的是,这两个句号之间的距离更近了。近到像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膝盖靠着膝盖,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做任何事。就是坐着。看春天来。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