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梧桐巷的悬铃木终于绿了。不是那种试探性的、星星点点的绿,是铺天盖地的、毫不留情的、像打翻了绿色颜料桶一样的绿。整条巷子被笼罩在一片新叶织成的穹顶下,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碎金似的光斑。早餐铺的蒸笼气在绿色的穹顶下升腾、扩散、消散,像一团一团被风吹散的云。面馆门口那棵悬铃木的树根把地砖拱起了一块,张阿姨在那块凸起的地砖上放了一块石头,怕有人绊倒。
花店的生意进入了最好的季节。春天是花店最忙的时候,也是最幸福的时候——所有的花都在开,不是“买得到”的开,是“本来就该开”的开。洋牡丹、郁金香、小苍兰、风信子、桃花、樱花、海棠、丁香。林星晚每天都被这些花包围着,她的工作服上永远沾着不同颜色的花粉,她的手指永远带着不同花材的气味,她的剪刀永远在咔嚓咔嚓地响。
顾深寒在三月初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不是关于钢琴,不是关于花店,不是关于林星晚。是关于公司,关于他父亲,关于那场从去年秋天就开始的、拉锯了半年的分拆出售的战役。
他决定辞去承宇资本CEO的职务。
没有人劝他。沈屿是第一个知道的人。顾深寒是在花店给他打的电话,林星晚在隔壁工作间插花,隔着玻璃看到他站在角落里拿着手机,表情和平时一样,但她注意到他的拇指没有在摩挲食指指节——他放松了。这个决定没有让他紧张,这个决定让他松了一口气。
“你想好了?”沈屿在电话那头问。
“想好了。”
“你爸那边怎么办?”
“他自己选的。”
“你妈呢?”
“她不会站在我这边。但她也不会站在他那边。她只站在她自己那边。”
沈屿沉默了很久。“深寒,”他说,“你变了。”
“嗯。”
“以前的你,不会放弃任何东西。”
“以前的我,拥有的东西太少了。每一个都不敢放。”
“现在呢?”
顾深寒透过花店的玻璃窗看着林星晚。她在工作间里插花,背影被暖黄色的灯光勾勒出一个柔和的轮廓。她正在调整一枝郁金香的角度,歪着头看了几秒,不满意,拆掉重来。她的手永远不会停,像他的心跳永远不会停一样。
“现在,”顾深寒说,“我知道什么不能放。”
他挂了电话,走进工作间,站在林星晚身后。她正在为一束新娘捧花做最后的调整——白色郁金香配白色洋牡丹,用银叶菊打底,整体是那种“看起来什么都没做但其实什么都做了”的温柔。她的手指在花与花之间穿行,调整每一朵花的角度,退后一步看,再微调一下,再退后一步看,满意了,笑了。
“顾深寒,”她说,“你站在我后面干嘛?”
“看你。”他说。
“看我干嘛?”
“看你开心。”
林星晚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那束捧花,白色的花瓣和银色的叶子在她胸前微微颤动着。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冰面下的水现在已经完全流动了,不是急流,是那种可以倒映出整个天空的、平静的、深邃的湖。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穿着围裙、头发散乱、脸颊上沾着银叶菊碎屑的自己。她不在任何一面镜子里好看,但在他眼睛里,她是好看的。因为他看她的方式不是在看“好不好看”,是在看“是不是你”。
“你刚才在跟谁打电话?”她问。
“沈屿。”
“说什么?”
“说我辞职的事。”
林星晚手里的捧花歪了一下,一朵郁金香从花束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发出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她没有弯腰去捡,她看着顾深寒。
“你辞职了?”
“辞了。”
“为什么?”
顾深寒弯腰捡起那朵郁金香,吹了吹花瓣上的灰,重新插回花束里。他的动作很慢,慢到他有机会在这几秒钟里想清楚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想清楚了。
“因为我不想再做别人要我做的事,”他说,“我想做我想做的事。”
“你想做的事是什么?”
顾深寒看着她。她站在工作台后面,工作台上铺满了白色的花和银色的叶子,头顶的灯光把她的头发照出了一圈毛茸茸的光晕。团团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工作台,趴在一堆银叶菊旁边,尾巴慢慢地甩着。
“你。”他说。
林星晚的睫毛颤了一下。这个字太轻了,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但它太重了,重到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水里,你听不到它落地的声音,但你知道它在往下沉,一直往下沉,沉到最深最深的地方,成为河床的一部分。
“顾深寒,”她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说的是‘你’,不是‘和你在一起’,不是‘花店’,不是‘弹琴给你听’。你说的是‘你’。你把我当成了你‘想做的事’?”
“嗯。”
林星晚把手里的捧花放在工作台上,转过身,面朝着他。她的围裙上沾着绿色的汁液和白色的花粉,她的头发被铅笔别得歪歪斜斜的,她的左手无名指上那个小小的茧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不是因为他辞职了,不是因为他选择了她,是因为他在二十八岁的时候,终于学会了问自己一个问题:我想做什么?这个问题他以前从来没有问过自己,因为他的人生从来没有给过他这个选项。现在他问了,他的答案是——你。
她走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亲脸颊的、像蝴蝶停在花瓣上的、轻到几乎感觉不到的触碰。是真的、用力的、嘴唇贴着嘴唇的、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长到她能感受到他嘴唇的温度——凉的,但正在变暖。长到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乱的,但正在变得平稳。长到她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快的,但正在和她的心跳调成同一个频率。
她退后一步,看着他的眼睛。
“顾深寒,”她说,“你以后每天都要告诉我你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