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的时候正好四点。保安核实了她的身份和订单信息,放她进去。她把电动车停在访客停车区,抱着花束走到那栋别墅门口,按了门铃。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五十岁左右,保养得极好,穿一件藏青色的羊绒衫,头发挽成一个低髻,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她的五官很精致,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美人,但她的表情让林星晚想起一个词——温驯的疲倦。
不是累,是那种“对所有事情都提不起劲”的倦。像一杯放凉了的好茶,味道还在,但热气没了。
“你好,花店送花的。”林星晚微笑着把花束递过去。
女人接过花,低头看了一眼。白玫瑰、白洋桔梗、银叶菊。简单,素净,和她要求的一模一样。
“很好,”她说,“谢谢。”
她把花束放在玄关的白色花瓶里,退后一步看了看,微微点了下头。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林星晚。
“你是新来的花店?”她问,“我之前没在这个区域见过你们家。”
“我们店在老城区,梧桐巷那边。”林星晚说。
“梧桐巷,”女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那条巷子,我倒是有阵子没去过了。”
她没有说为什么。
林星晚没有追问。她完成了送货,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注意到玄关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张照片——一家三口的合影。
男人五十多岁,气宇轩昂,一看就是那种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人物。女人就是眼前这位,比现在年轻一些,笑得很得体。中间站着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子已经很高了,但脸上还有少年的青涩。他穿着校服,站得笔直,没有笑,但眼睛里有光。
林星晚的目光在那个少年的脸上停了零点几秒。
不是因为认识他。
是因为那个少年的五官,和她认识的一个人,有七分相似。
不,不是七分。
是九分。
“怎么了?”女人注意到她在看照片。
“没什么,”林星晚收回目光,笑了笑,“您儿子吗?很帅。”
女人的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没有到达眼睛。
“帅有什么用,”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又不回家。”
林星晚走出那栋别墅,骑上电动车,在银杏叶的金色碎屑中骑回了梧桐巷。
她一路上都在想同一件事。
那个少年——那张照片里的少年——他的眼睛和顾深寒一模一样。不是形状,是神态。那种“我不是不想笑,我只是不知道怎么笑”的神态。
不会的。她想。本市那么大,有钱人那么多,住这个小区的不止顾深寒一家。
她回到花店,把电动车停好,推门进去。
风铃“叮铃”一声。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顾深寒。
他穿着黑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不是之前丢的那条深灰色,是一条新的,藏青色,带暗纹。他的头发比早上出门的时候乱了一些,领口微微松开,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会议中抽身出来。
他面前放着一个白色的纸盒,上面印着对面面包店的logo。
巴斯克蛋糕。
林星晚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不是今天有并购案要谈吗?”她问。
“谈完了。”顾深寒说。
“谈完了?从早上九点排到晚上,现在才四点半。”
“我让他们提前了。”
“你让并购案提前了?”
“我让会议提前了。”顾深寒顿了一下,“我跟他们说,我下午有事。”
林星晚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有什么事?”她问。
顾深寒抬起头看着她。他坐在椅子上,她站着,所以他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她的脸。这个角度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大一些,那层薄冰下面的东西,好像离水面更近了。
“巴斯克蛋糕,”他说,把那盒蛋糕往她面前推了推,“上次没带。这次补上。”
林星晚看着那盒蛋糕,又看着他。
“你从城东赶回来的?”她问。
顾深寒点了下头。
“开了一个小时?”
“四十分钟。没堵车。”
“你开了一个小时的车,就为了送一个蛋糕?”
顾深寒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那盒蛋糕,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指节。
“你说下次来的时候可以带,”他说,“我来了。带了。”
林星晚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感动——感动太轻了。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你把一块石头翻过来,看到下面藏着的东西,不是宝石,不是虫子,是一个你没见过的、完全超出你预期的世界。
这个世界里,一个人开四十分钟的车,送一个六寸的巴斯克蛋糕,不是“浪漫”,不是“讨好”,是“执行”。他把她随口说的一句话,当成了一条需要被执行的指令。不是因为她说了所以他要做,是因为她说了,而他在乎她说了什么。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比银河还宽。
但顾深寒跨过来了。
他不知道跨的是银河。他以为自己只是迈了一小步。
“你吃了吗?”林星晚问。
顾深寒摇头。
林星晚打开蛋糕盒子,切了两块,一块放在他面前,一块留给自己。她从吧台下面拿出两把叉子,递给他一把。
“吃吧。”
顾深寒看着面前的蛋糕,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好吃吗?”林星晚问。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甜。”他说。
“巴斯克蛋糕本来就是甜的。”
“我不吃甜的。”
林星晚愣了一下:“那你还买?”
顾深寒看着她,叉子上还挂着一小块焦黑的蛋糕皮。
“你喜欢吃甜的。”他说。
林星晚握着叉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她低下头,切了一大块蛋糕塞进嘴里。太甜了,甜到嗓子眼有点发紧。她喝了一口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美式,苦味中和了甜味,刚刚好。
“顾深寒,”她说。
“嗯。”
“你下次别开四十分钟的车送蛋糕了。”
顾深寒的手顿了一下。
“太远了,”林星晚说,“不安全。”
顾深寒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梧桐巷的路灯亮起来,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趴回了台阶上,尾巴慢悠悠地甩着。
“那我不开车。”他说。
林星晚抬头看他。
“我坐地铁,”顾深寒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说“下次怎么来花店”,更像是在说“我正在研究一个重大项目的可行性方案”,“地铁不堵车。”
林星晚看着他一脸严肃地讨论“坐地铁来花店”这件事,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先是左边的梨涡出现了。
然后眼睛弯成了月牙。
然后她笑了——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克制的笑,是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她笑得弯下了腰,额头差点磕在吧台上,头发从耳后滑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顾深寒看着她笑。
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轻轻地,点了一下节拍。
那首曲子。
那首很慢很慢的钢琴曲——《Gymnopédie No.1》。
他在心里,听到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