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
林星晚早上七点就开了门。她把门口的花盆重新摆了一遍,把台阶上的橘猫挪到旁边(橘猫抗议地“喵”了一声,又挪回来),把花牌上的字擦掉重写了一遍——“今日推荐:洋甘菊,安慰的花语。”
写完之后她退后一步看,觉得“安慰”两个字写得有点太用力了。
她把花牌擦了,重写。
“今日推荐:洋甘菊,像阳光的味道。”
写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阳光的味道”比“安慰”好,不煽情,不刻意,像随口说出来的话。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意识到自己已经为了一个花牌折腾了十五分钟。
以前她写花牌从来不超过两分钟。
“林星晚,你在干嘛?”她在心里问自己。
“在写花牌。”她在心里回答。
“写一个花牌为什么要十五分钟?”
“……因为今天想写得好看一点。”
“为什么今天要写得好看一点?”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知道答案,但不想承认。
她去了趟巷口对面那家面包店。
面包店刚刚开门,老板正在往展示柜里摆面包。看到林星晚进来,有点意外:“小林?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买蛋糕,”林星晚说,“巴斯克蛋糕,还有吗?”
“有,刚出炉的,”老板从展示柜里端出一个六寸的巴斯克蛋糕,表面焦黑,边缘微微裂开,散发着浓郁的奶酪香气,“你今天有客人?”
林星晚犹豫了一下。
“算是吧。”她说。
“算是?”老板笑了,“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
林星晚付了钱,抱着蛋糕盒子走了。她没有回答老板的问题,因为她自己都说不清楚顾深寒算不算“客人”。他不是来买花的——他从来没有买过一枝花。他也不是来做设计的——他对花艺一窍不通。
他就是坐在那里。
像一把椅子。
但你会为了一把椅子买巴斯克蛋糕吗?
林星晚把蛋糕放在吧台上,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焦黑的表面,金黄色的内里,边缘烤得微微焦脆,中间还带着一点流心的质感。她用手指蘸了一点蛋糕屑放进嘴里——好吃。
好吃到她觉得如果顾深寒今天不来,她自己吃掉整个蛋糕也不是不行。
上午九点,花店陆续来了几个客人。一个年轻女孩买了一束雏菊说要送给刚搬家的朋友,一个中年男人挑了一盆绿萝放在办公桌上,一个老太太买了三枝百合说是“供菩萨用的”。林星晚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包花束,忙到十点半才坐下来喝了口水。
她看了一眼角落的椅子。
空着。
她看了一眼手机。
十月十六日,周三。
上午十一点,沈屿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他把美式放在吧台上,拿铁留给自己,然后一屁股坐在了顾深寒常坐的那把椅子上。
“他来不了了,”沈屿说,“今天有个并购案要谈,从早上九点排到晚上。”
林星晚把美式推回去:“这是给顾深寒的吧?他都不来,你拿回去喝。”
“我不喝美式,太难喝了,”沈屿把美式又推回来,“你喝吧,别浪费。他让我带的,说‘巷口那家周三休息,去对面买’。”
林星晚看着那杯美式。
也就是说,顾深寒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知道自己是来不了花店的。但他还是买了咖啡——不是给他的,是给她的。他记得巷口那家周三休息,他记得对面那家面包店旁边有一家咖啡店,他记得她喝拿铁——她什么时候告诉过他她喝拿铁?
她没有告诉过他。
他在观察她。不是那种“偷看”的观察,是那种“你在做一件事,我在旁边看,看久了就记住了”的观察。像他记住她插花时先看左边再看右边一样,他记住了她喝什么咖啡。
“他还说,”沈屿喝了一口拿铁,“蛋糕他下次补。”
林星晚愣了一下。
“什么蛋糕?”
“巴斯克蛋糕啊,你不是让他带的吗?”
林星晚张了张嘴,想说“我没让他带,我只是说‘可以买’”。但她没有说。因为“可以买”和“带”之间的距离,在顾深寒的词典里,大概是零。
你说“可以买”,他就认为你需要他买。
你需要他买,他就会买。
这个逻辑链条简单、直接、毫无浪漫可言,但林星晚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不是嘲笑,是那种“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的、带着一点点无奈一点点心疼的笑。
“他没来,你倒来了,”林星晚说,“你今天很闲?”
“我很忙,”沈屿说,“但我更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你和我那哥们儿,到底什么情况?”
林星晚拿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苦。她一般不喝美式,但她今天不想浪费这杯咖啡。苦味在舌尖化开,然后是咖啡豆本身的微酸和回甘。
“没有情况,”她说,“他来找我学养花。”
“学养花,”沈屿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表情像听到了“顾深寒去跳广场舞”,“你知道他上一次主动学一个东西是什么时候吗?”
林星晚摇头。
“大学。他学了一个学期的德语,因为他爸说‘承宇要拓展欧洲市场’。后来欧洲市场没拓展,他德语也忘了。但他学的时候,每天背两百个单词,一天不落。你觉得他学养花是为什么?”
“因为他想养活那盆橡皮树。”林星晚说。
“那盆橡皮树他养了大半年都没养活,你觉得他为什么突然想养活了?”
林星晚没有回答。
沈屿看着她,慢慢地喝了一口拿铁,嘴角有一个“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不说破”的弧度。
“林星晚,”他说,“我和顾深寒认识十二年。十二年里,他主动联系过的、工作以外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你是其中之一。”
林星晚的手指在咖啡杯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主动联系我什么了?”她问。
“他让我来拿领带。他让我来送花。他让我来送咖啡。”沈屿笑了,“你觉得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因为他忙?”
“他哪天不忙?”沈屿站起来,把空咖啡杯扔进垃圾桶,“他不是不能来,他是不敢来。”
林星晚抬头看着他。
“不敢来?”
“他怕自己来太多次,”沈屿说,“就控制不住了。”
沈屿走了。风铃“叮铃”一声,花店里安静下来。
林星晚坐在吧台后面,面前是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旁边是一个没拆封的巴斯克蛋糕,角落里是一把空椅子。
“控制不住什么?”她对着空气问。
空气没有回答她。
下午两点,林星晚接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温婉、礼貌、带着一种教养良好的慢条斯理:“请问是‘昼与夜’花店吗?”
“是的,您好,请问需要什么?”
“我想订一束花,送到家里。不需要太复杂,简单一点就好。白色的花,什么品种都可以。”
“好的,请问地址是?对花材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吗?比如说不要百合因为花粉过敏之类的?”
“没有特别的要求,”女人说,“白色的就好。地址是……”
她报了一个地址。
林星晚记下来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那个地址是本市最高端的住宅区之一,独栋别墅区,门口有二十四小时保安,进出需要业主确认。她以前给那个小区送过几次婚礼用花,每次都要在门口登记十分钟。
“请问卡片上需要写什么吗?”林星晚问。
“不用写,”女人说,“放花瓶里就好。花瓶在玄关,白色的那个。”
“好的,请问大概几点送比较方便?”
“今天下午四点以后吧。我在家。”
“好的,下午四点送到。”
林星晚挂了电话,在订单本上记下了这单生意。她没有多想——白色花束,简单的搭配,不需要卡片,是那个小区常见的订单类型。客户多半是有钱人家的太太,喜欢用白色花艺装点家居,不张扬,但讲究。
她选了几枝白玫瑰、几枝白色洋桔梗、几枝银叶菊,用最简洁的方式扎成一束,没有多余的装饰,连包装纸都选了最素的白牛皮纸。
三点半,她骑上电动车出发了。
这个小区在城东,离花店大约二十分钟车程。林星晚把花束固定在车后座的架子上,戴上头盔,沿着梧桐巷骑出去,穿过金融区的高楼大厦,拐进一条种满银杏树的林荫道。
秋天的银杏叶刚开始泛黄,阳光透过叶片落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金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