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时候不知道,顾深寒的公寓里有一架钢琴。一架黑色的施坦威三角钢琴,和他四十二层的公寓一样,安静、空旷、落满灰尘。
他已经很久没弹过了。
久到他几乎忘了,自己曾经是音乐学院附中最有天赋的学生之一。
“你今天不忙吗?”林星晚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花粉。
“忙。”顾深寒说。
“那你在这里坐了两个小时。”
“嗯。”
林星晚等了一个解释,但没有等到。她发现这个人的对话逻辑是这样的:他承认事实,但不提供因果。他知道自己做了某件事,但他不解释为什么做。不是因为想隐瞒,而是因为他可能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
就像那盆橡皮树——他养了大半年,花快死了,但他没有扔掉,也没有换一盆新的。他就是每天给它浇水(虽然浇得不对),每天看它一眼(虽然放在朝北的角落),每个月施一次肥(虽然他可能都不知道自己买的是什么肥)。他在做对的事情,但做得不对。他在付出,但付出得不够。他在靠近,但靠近的方式让人想替他着急。
林星晚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棵被种在错误位置的植物——根系是好的,叶子是绿的,但他需要有人告诉他:“你待的地方不对,换一个位置,你会活得更好。”
但这个想法让她自己吓了一跳。
她是花店主理人,不是心理咨询师。她的工作是卖花、做花艺设计、偶尔帮客人策划婚礼花艺——不是“帮助一个不会表达情感的男人学会表达情感”。这不在她的业务范围内。
而且,她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资格“帮助”他?
就因为她在爱里长大?就因为她会笑、会说谢谢、会主动跟陌生人打招呼?这些就代表她比他“更会”生活吗?
林星晚在给自己喷了一脸的玫瑰纯露之后,决定停止这些危险的思考。
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每周三下午,有一个男人会坐在她的花店角落里,安静得像一把被遗忘在墙角的椅子。他不打扰她,不添麻烦,不需要任何服务。他只是在那里。
而她,不讨厌这件事。
不仅不讨厌,甚至开始——
她没让自己想完。
第三次周三,他没有来。
林星晚那天等了很久。不是刻意在等——她有很多事情要做。花材到了要整理,订单要处理,一个客户约了下午三点来选婚礼手捧花的款式。她忙得脚不沾地,午饭都没顾上吃。
但她还是注意到了。
角落里的椅子空着。
那把椅子是她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柚木色,椅背上有一些岁月的裂纹。平时她会把一些杂物堆在上面——快递盒、旧杂志、给客户准备的样册。但自从顾深寒开始坐那把椅子之后,她不知不觉就把杂物清走了。
现在那把椅子干干净净地空着,像一个被准备好了但没有客人来的餐桌。
下午五点半,天快黑了。客户走了,订单处理完了,花材也全部整理好了。林星晚坐在吧台后面,翻手机。
没有消息。
她和顾深寒没有加微信。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联系方式。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等他”——他从来就没有说过“我每周三会来”,也没有做过任何承诺。他只是出现了三次,然后这一次没出现。
三次,算一种规律吗?
林星晚关上花店的门,锁好U型锁。
她走回家的路上,经过巷口那家咖啡店——周三休息的那家。今天是周四,咖啡店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里面坐着几个人,各自对着电脑或手机,谁也不看谁。
林星晚没有买咖啡。她走过咖啡店,走过面馆,走过杂货店,走到巷口。
然后她停下来。
因为她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巷口,面朝她的方向——不对,是面朝花店的方向。但他没有走到花店门口,他就站在巷口,像第一个傍晚一样。
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没有拿东西,就那么站着。
林星晚走过去。
“顾深寒。”她叫他。
他偏过头,看到她,表情没有变化。但林星晚注意到他的大衣上有水渍——不是下雨,是露水。他在外面站了很久。
“你今天怎么没来花店?”林星晚问。
顾深寒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不是周三。”他说。
林星晚愣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明白了——不是他没有来,是他来错了时间。他以为今天是周三,所以来了。但他来的时候花店可能还没开门,或者他以为花店今天休息(因为上周三咖啡店休息,他可能误以为周三整条巷子都休息),所以他没有走进来。
他就站在巷口,从某个时间点开始,站到现在。
“今天周四,”林星晚说,“你记错了一天。”
顾深寒微微皱了下眉,像是在处理一个意料之外的信息。
“那你明天还来吗?”林星晚问。
顾深寒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她没有化妆,头发随意扎着,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棉麻外套,围着一条浅绿色的围巾,整个人看起来暖暖的。
“明天是周五。”他说。
“我知道明天是周五,”林星晚笑了,“我问的是——你明天还来吗?”
顾深寒又想了很久。
“周三,”他说,“我周三来。”
林星晚的笑容没有变,但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一下。
不是“我明天来”,不是“我想来”,不是任何一句可以直接翻译成“我想见你”的话。他说的是“我周三来”——回到那个被约定俗成的、安全的、不会产生任何额外意义的日子。
周三。
一个星期里最中间的那一天。不前不后,不好不坏,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林星晚点了下头。
“那周三见。”她说。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顾深寒。”
“……嗯。”
“你下次来的时候,可以买两块蛋糕。巷口那家咖啡店虽然周三休息,但对面那家面包店周三开门。他们家的巴斯克蛋糕很好吃。”
她说完就走了。
这次她没有回头,所以她没看到顾深寒的表情。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变成了笑——他没有笑。但他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东西,像是一层薄冰下面有什么在慢慢融化。不是哗啦一声碎掉的那种融化,是春天的第一缕风吹过湖面,你不知道冰变薄了没有,但你知道风的方向变了。
顾深寒站在原地,看着林星晚的背影消失在梧桐巷深处。
然后他拿出手机,搜索“巴斯克蛋糕”。
搜索结果告诉他,这是一种起源于西班牙的奶酪蛋糕,表面焦黑,内部绵密,口感介于芝士蛋糕和布丁之间。
他看了三遍。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走到巷口对面那家已经关了门的面包店门口,透过玻璃门往里看。
展示柜里空空荡荡,什么都看不到。
但他记住了这家店的营业时间——早上七点到晚上八点,周三正常营业。
他回到家,换了衣服,洗了澡,躺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很干净,什么装饰都没有。
他的脑子里反复播放着一个画面:林星晚站在路灯下,围巾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眼睛亮亮的,说“你下次来的时候可以买两块蛋糕”。
她说的是“你下次来的时候”。
不是“你周三来的时候”。
不是“如果你来的话”。
是“你下次来的时候”——好像他来花店是一件确定的事情,好像他会再来是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
顾深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指节。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周三之外的日子想过一个人了。
不,他从来没有在周三之外的日子想过任何人。
顾深寒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轻的,像风吹过悬铃木的叶子。
“你明天还来吗?”
他没有回答那个声音。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没有形成语言。它只是一种感觉,一种模糊的、不确定的、像种子刚刚破土还不知道自己会长成什么形状的感觉:
我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