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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三十三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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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带事件之后的一周,风平浪静。

林星晚没有收到任何好友申请。那个叫沈屿的人也没有再出现。那条深灰色领带被物归原主的事情,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湖面,泛起几圈涟漪之后,水面恢复了最初的平静。

林星晚觉得自己应该不在意这件事。

她确实不在意——在意的是“一个人丢了东西连谢谢都不说”这件事,而不是那个人本身。她反复跟自己强调这个区别,强调到姜莱第三次在她面前挥手说“你在发什么呆”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对着同一枝洋甘菊发了五分钟的呆。

“林星晚,”姜莱把相机镜头对准她,“你思春了。”

“我没有。”林星晚把那枝洋甘菊插进花瓶,动作快得像在销毁证据。

姜莱是林星晚的大学室友兼最好的朋友,自由摄影师,今天来花店给新品花束拍产品图。她盘腿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台看起来比她的脸还贵的相机,长发散在肩上,穿着一件oversized的牛仔外套,整个人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

但她一开口就知道不是杂志里走出来的人。

“你少来,”姜莱翻了个白眼,“你对着同一枝花发了五分钟的呆,那枝花都被你看出窟窿了。说吧,什么情况?男的?帅不帅?”

林星晚犹豫了一下,把领带的事情简短地说了一遍。

她刻意省略了几个细节:那个男人站在巷口逆着光的画面、他偏过头时夕阳落在他脸上的样子、他说“不需要”时声音低得像大提琴C弦的那个瞬间。

但姜莱是什么人?姜莱是靠观察吃饭的摄影师。

“你省略了细节,”姜莱把相机放下,双手抱胸,用审讯犯人的表情看着她,“你刚才说到‘他说不需要’的时候,你笑了。”

“我没有。”

“你有。嘴角往上翘了零点五厘米,持续时间约零点三秒。”姜莱拿起相机,翻到刚才偷拍的那张照片,把屏幕转过来给林星晚看,“你自己看。”

林星晚看到了自己——站在工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枝洋甘菊,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不是笑,但也不是没有表情。是一种介于“想到什么”和“不想承认想到什么”之间的表情。

“这是你对焦没对好。”林星晚说。

“我相机十万块,对焦精准到毛孔。”

林星晚把那枝洋甘菊插进花瓶,转移话题:“你照片拍完了吗?今天光线快没了。”

姜莱看了她一眼,决定暂时放过她。但她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林星晚,你记不记得大学时候你说的——你说你想开一家花店,因为‘花不会说谎’。你还说你想找一个‘不用猜他在想什么’的人。”

林星晚的手顿了一下。

“我记得。”她说。

“你觉得那个人——那个丢领带的人——是你不用猜的人吗?”

林星晚没有回答。

因为她不知道答案。她甚至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做什么工作,为什么会在那个傍晚站在巷口。她只知道他的领带是真丝的,他走路没有声音,他的眼睛里有一层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冬天的湖面,冰层很厚,但冰面下有水在流动。

她不知道那层冰下面是什么。

但她发现,她想知道。

这个发现让她在当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最后爬起来打开手机,翻到沈屿名片上那个电话号码。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十秒钟。

然后她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一份炸鸡。

吃炸鸡的时候她就没空胡思乱想了。这个策略她用了二十六年,屡试不爽。

第二天,林星晚把那个电话号码的事忘到了脑后。

至少她以为自己忘了。

上午十点,她正在给一束新娘捧花做最后的调整——白色芍药配淡粉色洋牡丹,用尤加利叶打底,整体色调温柔得像一首慢歌。这是周末婚礼要用的,新娘特别交代“不要大红大紫,要那种看起来像‘刚好开成这样’的感觉”。

林星晚很喜欢这个要求。“刚好开成这样”——多好的五个字。不刻意,不费力,一切刚刚好。

她调整了最后一枝洋牡丹的角度,往后退了一步,歪着头看了看整体效果。

“不错。”她自言自语。

“叮铃——”

风铃响了。

“欢迎光——”林星晚抬头,笑容在脸上凝固了半秒,然后恢复正常,“临。”

因为门口站着的人,不是之前以为的那个人。

是沈屿。

他今天没穿大衣,只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手里拿着一束花——不,不是一束,是一盆。一盆半死不活的小叶橡皮树,叶片耷拉着,边缘发黄,土面干裂。

林星晚一眼就认出了那盆花。

“这是……”她放下手里的捧花,走过去接过来,“你们是不是跟这盆花有仇?”

沈屿把花盆放在吧台上,双手合十做了一个拜托的手势:“林老板,救命。这盆花的主人不会养,再这样下去它就要去花星球了。”

“花星球是什么?”

“我编的。就是死了的意思。”

林星晚蹲下来检查植株状况。叶片背面没有虫害,根系也没有腐烂的迹象,问题很简单——缺水、缺光、缺肥。三缺。

“他是不是把它放在一个没有光的角落?”林星晚问。

“他的公寓朝北,”沈屿说,“他说‘朝北的光也是光’。”

林星晚抬头看了沈屿一眼。

“朝北的光也是光”,这句话不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更像是在复述某个人说过的话。那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大概是很平静的,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理所当然”不一定是对的——就像朝北的光,虽然有光,但养不活橡皮树。

“你回去告诉他,”林星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橡皮树需要充足的散射光,朝北不行。要么换位置,要么换植物。如果实在想养点什么,朝北的窗台可以养蕨类和绿萝。”

她说完之后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算了,你别告诉他了。你让他自己来,我当面跟他说。”

沈屿听到这句话,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林星晚,”他说,“你是不是在找一个理由见他?”

“我在找一个理由救那盆花,”林星晚面不改色,“花是无辜的。”

沈屿笑了。他掏出手机,当着林星晚的面给顾深寒发了一条语音消息:“深寒,你的花快死了,花店老板说让你自己来一趟,她当面教你怎么养。她说‘花是无辜的’。”

语音发送出去之后,沈屿把手机收起来,对林星晚说:“他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那盆花已经养了大半年了,”沈屿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星晚摇头。

“意味着他在为一样东西持续付出。在他的世界里,这意味着那样东西很重要。”

沈屿说完这句话就走了。风铃“叮铃”一声,花店里又安静下来。

林星晚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盆半死不活的橡皮树。

大半年。

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那条领带尾部的刺绣是“S”。如果是定制领带,至少要提前一个月。也就是说,那个人在半年前就决定在自己的领带上绣一个字母S。一个对自己这么讲究的人,会在乎一条领带,却不亲自回来找。

他是不敢来,还是不想来?

林星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乎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把橡皮树搬到工作间光线最好的位置,浇了透水,施了缓释肥,用干净的湿布把每一片叶子上的灰尘都擦干净了。做完这一切之后,她退后一步看了看——还是有点蔫,但至少看起来不像马上要去“花星球”的样子了。

“你争点气,”她对橡皮树说,“多活几天,等你主人来了,我让他当面给你道歉。”

第三天,顾深寒来了。

林星晚正在给一批新到的雪柳拆箱。雪柳的枝条又长又软,从纸箱里抽出来的时候像绿色的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她一手托着枝条底部,一手从箱子里往外抽,动作小心得像在拆一件易碎品。

“叮铃——”

“等一下——”她头都没抬,声音被雪柳的枝叶闷住了。

她把整把雪柳抽出来,靠着工作台放好,才抬起头。

然后她的动作停住了。

门口站着的人,不是沈屿。

是那个男人。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随意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腕骨分明的手。手里没有拿咖啡,也没有拿任何东西,就只是站在门口,像那个傍晚一样。

但和那个傍晚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没有站在逆光里。上午十点的阳光从花店的大玻璃窗照进来,把整个店都照得很亮,也把他照得很清楚。

林星晚第一次看清了他的全貌。

个子比她预想的还要高,肩很宽,站姿笔直但不僵硬。五官和那天在夕阳下看到的一样,冷峻、清晰、拒人千里。但今天的光线把一种东西照了出来——他的眼底有一层淡青色,不是疲惫的那种,而是长期的、习惯性的、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那种。

他不是没睡好。

他是长期睡不好。

“我的花。”他说。声音和那天一样,低沉的、平静的,像大提琴的C弦。

林星晚从工作间把那盆橡皮树搬出来,放在吧台上。

“它叫什么名字?”她问。

顾深寒看着那盆花,沉默了两秒:“……橡皮树。”

“我问的不是品种,是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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