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丢了一条领带,在梧桐巷一家花店门口。帮我去拿一下。”
沈屿正在吃早餐,看到这条消息差点把牛奶喷出来。
“花店????你去了花店?????”
“嗯。”
“你???顾深寒???去花店????买花?????”
“没买。路过。”
“你路过花店???你那个路线,从公司到你家,哪里能路过花店???你绕了多远???”
顾深寒没有回复。
沈屿又发了一串消息:“什么花店?”“长什么样?”“你买花了吗?”“你是不是谈恋爱了?”“顾深寒你说话!”
依然没有回复。
沈屿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在桌上,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他倒不是对一条领带有多上心,他是对“顾深寒去了花店”这件事上心。他和顾深寒认识了十二年,从大学到现在,他亲眼看着这个人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不参加同学聚会,不回复非工作消息,不去任何“没有必要”的社交场合。沈屿有时候会想,如果不是大学室友这层关系甩不掉,顾深寒可能连他都不会联系。
这样一个人的手机里,出现了“花店”这个词。
沈屿觉得,这件事比公司上市还值得庆祝。
上午十点,沈屿把车停在梧桐巷口,走了进去。
巷子比他想的有味道。不是那种被商业开发过度的小资情调,是真正的、有生活气息的老巷子。悬铃木的树皮斑驳剥落,墙根长着青苔,早餐铺的葱花饼味道还没散尽,几个老头儿蹲在杂货店门口下象棋。
花店在巷子中段,沈屿还没走近就看到了——门口摆着一排花盆,台阶上趴着一只橘猫,店招是手写的,字迹秀气但不柔弱。
“昼与夜。”沈屿念了一遍店名,推门进去。
风铃“叮铃”一声。
店里比他从外面看到的要大,纵深很深,最里面是一个工作间,透过玻璃能看到操作台上堆着各种花材和工具。店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香水的那种浓烈,是植物的、湿润的、带着一点点甜的味道。
吧台后面没有人。
“你好?”沈屿喊了一声。
“在!等一下!”
声音从工作间传出来,带着一点慌乱的尾音。紧接着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像是有人撞到了什么东西。
沈屿忍不住笑了一声。
几秒后,工作间的门被推开,一个女孩小跑着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花艺剪。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棉麻围裙,上面沾着几片绿叶和一小块不知道是什么的泥渍,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边滑下来,被她随手别到耳后。
“不好意思久等了,”她一边说一边把花艺剪放到吧台上,抬起头,“请问需要什么——”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因为她认出了面前这个人穿的衣服——和昨天那个人同一款深灰色大衣。
“你是昨天那个人的朋友?”她问。
沈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衣服一样,”林星晚指了指他的大衣,“同一个牌子吧?”
沈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衣,又看了看花店女孩一脸笃定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件事越来越有意思了。
“你观察力挺强啊,”沈屿笑着说,“是,我帮朋友来拿东西。他昨天丢了一条领带在这附近,深灰色的,你见过吗?”
林星晚从吧台后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领带,放在台面上:“是他吗?”
沈屿拿起来看了一眼尾部的刺绣——“S”。顾深寒的英文名是Seth,这个S是专属定制的标记。
“对,就是这条。谢谢啊。”沈屿把领带收进口袋,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名片放在吧台上,“这是我名片,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林星晚看了一眼名片——“沈屿,承宇资本合伙人”。
她没有收名片,而是从吧台上拿起一支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沈屿:“这是我的电话,让他加我吧。领带还给他了,他至少应该说一声谢谢。”
沈屿接过便签纸,看了一眼那行字。
字迹和店招一样,秀气但不柔弱。内容直接得让人有点措手不及。
“让他加我吧。领带还给他了,他至少应该说一声谢谢。”
沈屿把便签纸折好放进钱包,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林星晚。”
“林星晚,”沈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下头,“我记住了。”
他推门出去,风铃又响了一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顾深寒发消息:
“领带拿到了。但花店老板让我转告你——她说,你应该亲自说谢谢。”
三秒后,顾深寒回复了。
只有一个字:“嗯。”
沈屿盯着这个“嗯”字看了半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要不是认识顾深寒十二年,他会以为这个人在故意装酷。但他知道不是——顾深寒是真不知道怎么回复。他不是冷漠,他是把“如何与人进行非必要交流”这件事搞丢了,像丢了一条领带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沈屿又发了一条:“她叫林星晚。电话我存了,要不要我推给你?”
这次过了很久才收到回复。
“不用。”
沈屿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不知道的是,顾深寒看到“林星晚”三个字的时候,手机屏幕停留了整整四十七秒。
他也没有关掉对话框。
他只是看着那个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林。星。晚。
星与晚,都是夜晚的事物。但那个女孩笑起来的样子,像白天。
顾深寒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桌上,继续看面前的投资报告。数字在他的视线里排列组合,一行一行,一页一页,他看了大约十分钟,然后翻回第一页——因为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的脑子里反复播放着一个画面:夕阳从两栋楼的夹缝中漏进来,一个蹲在地上的女孩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冲他喊了一声:“需要什么花吗?”
不是多么惊艳的画面。甚至没有任何戏剧性。
但就是卡在脑子里,出不去了。
顾深寒闭上眼睛,用拇指摩挲着食指指节——这是他紧张时才会做的小动作。
他在紧张什么?
他也不知道。
只是有一种预感,那条领带,不是他丢在梧桐巷的唯一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