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车!我妈炖了四个小时的排骨,香味已经飘到隔壁小区了。"
沈知澈上了车,陆烬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位置,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上次更近了,近到沈知澈能闻见他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是那种甜甜的果香。
"你头发什么味道?"沈知澈问。
陆烬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草莓的,我妈新买的,好闻不?"
沈知澈"嗯"了一声。陆烬凑过来一点:"那你多闻闻。"
沈知澈往后靠了一点,但嘴角弯了一下。
陆烬家比他想象中要热腾得多。三层的小洋楼,院子里种了一棵柿子树,十二月了光秃秃的,但枝头还挂着两个火红的柿子没摘,在灰白的天空下面格外鲜艳。陆烬他妈听见车声已经站在门口了,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冲沈知澈笑得和上次一样灿烂。
"知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沈知澈换了鞋走进去,客厅的茶几上摆满了水果和零食,电视开着,停在某个综艺节目的画面上。陆烬家的装修是暖色调的,沙发上有好几只抱枕随意地堆着,墙上挂着照片,有陆烬小时候的,也有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
陆烬他爸从书房出来跟沈知澈打了个招呼,是个看起来很温和的中年男人,戴眼镜,笑着拍了拍陆烬的肩膀:"行了,你同学来了,别光顾着让人家站着,带你上楼转转。"
陆烬拉着沈知澈上楼,二楼走廊尽头是他的房间。门一推开,沈知澈就愣住了。房间不算大,但比他想象中有条理得多——书架上的书整整齐齐,床铺铺得很平,书桌的台灯旁边立着一排乐高,拼好的,是那种复杂的机械模型。
"你看什么看,觉得我不像个爱干净的人?"陆烬在他身后嚷嚷。
沈知澈走进去,目光扫过书桌,忽然定住了。桌角立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拍立得照片,明显是偷拍的——沈知澈坐在三班教室里低头写作业,侧脸的轮廓被窗外的光勾出来,额头垂下一小缕头发。
沈知澈转头看陆烬。
陆烬表情僵了一秒,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过去把相框扣倒了:"这、这个——"
"你什么时候拍的?"
"就……上周三你们班自习课,我路过窗户外面——"
"偷拍我?"
"那是艺术!"陆烬把相框藏到抽屉里,背靠着抽屉门,一脸心虚地梗着脖子,"我拍得挺好的,你不觉得吗?"
沈知澈看着他。陆烬的耳朵又红了,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耳根,像被颜料染过一样。他站在那儿,嘴上说着理直气壮的话,但眼神飘忽着不敢跟沈知澈对视。
沈知澈往前走了一步,陆烬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撞在书桌边缘,发出一声闷响。两个人都没说话,房间里只有暖气片嗡嗡的声响。
沈知澈伸手,绕过陆烬的腰,拉开他身后的抽屉。陆烬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沈知澈把那个相框重新拿出来,放在桌上正中央的位置,端端正正地摆好。
"放这儿吧,"沈知澈说,"拍得确实不错。"
陆烬像被人解了穴似的猛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他抬手挠了挠后颈,声音有点闷:"那你别扣回去啊。"
"不扣。"
晚饭比沈知澈想象中要热闹得多。陆烬他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排骨炖得酥烂脱骨,红烧鱼、蒜蓉西蓝花、蛋花汤,还有一盘油炸小丸子,陆烬说是他妈特意给他做的,因为他在家念叨了八百遍沈知澈太瘦了。
饭桌上陆烬一直在给他夹菜,沈知澈的碗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陆烬他妈在旁边笑:"知澈你多吃点,看小烬对你多好,平时在家他连自己筷子都懒得拿。"
"妈!你不要在同学面前黑我!"
"我说的不是实话?上次你爸让你帮忙盛碗汤你都不肯——"
"那是因为我在打游戏!"
沈知澈在旁边默默吃着排骨,听着母子俩斗嘴。碗里又多了两块鱼肉,他抬眼,陆烬正若无其事地把筷子收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饭后陆烬他妈端了水果出来,草莓和车厘子,洗得干干净净地码在玻璃碗里。陆烬往沈知澈手里塞了一颗草莓,自己也往嘴里丢了一颗,腮帮子鼓鼓地说:"你等会儿怎么回去?我送你吧。"
"不用,我让司机来接。"
"那我陪你在门口等。"陆烬又塞了一颗草莓给他,"你吃,这个特别甜。"
晚上八点半,沈知澈站在陆家门口等车。陆烬裹着羽绒服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柿子树底下,月光把院子的地面照得亮白一片,两个影子靠得很近。
"沈知澈。"
"嗯?"
陆烬低头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然后又抬头,看着沈知澈的侧脸。月光下他的眉眼比白天柔和了很多,琥珀色的眼睛像盛了半碗清水。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咧开嘴笑了一下。
"下周见。"
"下周见。"
沈知澈上车之后,透过后车窗看见陆烬还站在柿子树下面朝他挥手。车子渐渐驶远,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成了月光底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但沈知澈一直看着后视镜里那个点,直到它完全消失在拐角。
车窗外又开始飘雪了。沈知澈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小片东西。掏出来看,是陆烬刚才趁他不注意塞进去的一颗草莓,用纸巾包着,还带着一点微微的温度。
他把草莓放进嘴里,确实是甜的。
手机亮了,陆烬发来一条消息:"你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然后是第二条:"今天开心。"
第三条:"下次再来呀。"
沈知澈看着屏幕上跳跃的消息,打了一个"好"字,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今天很开心。"
对面安静了两秒,然后炸出一串感叹号、烟花、撒花、转圈小狗、以及一个"沈知澈你说开心了!!!!"的大写加粗版本。
沈知澈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转头看向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雪夜。窗户上蒙了一层水汽,他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条线,停了一下,又画了一条,两条线并排延伸出去,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铁轨。
但他看着那两条线,莫名觉得它们应该一直这样延伸下去。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久到他看不见尽头的地方。
那晚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冰面上。冰面很厚,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水,他低头看,冰面底下映出两个人的倒影。陆烬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笑着冲他招手,穿着那件亮橙色的冲锋衣,在一片灰白的冰天雪地里格外鲜明。
他朝陆烬走过去。冰面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裂响,但他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