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北城彻底冷了。梧桐叶落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色的天空底下,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育英中学的暖气开得很足,教室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用手指划过去能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沈知澈发现陆烬最近来得越来越频繁了。不仅仅是课间跑到三班后门口晃一圈那么简单,他开始出现在各种匪夷所思的地方和时刻。早自习之前,沈知澈在走廊尽头背英语单词,陆烬会端着一杯热豆浆从楼梯口冒出来,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然后跑掉。午休时间沈知澈趴在桌上补觉,醒来时课桌角会多一块巧克力或者一袋小饼干,包装纸上贴着便利贴,有时候画个笑脸有时候写"多吃点"。
沈知澈从一开始的"不用"、"谢谢"、 "你别送了",变成了沉默地收下,然后把东西放进抽屉里某个固定的角落。那个角落渐渐堆起了不少东西,糖炒栗子的纸袋、芒果班戟的保鲜盒、各种口味的小饼干包装、甚至还有一袋保暖贴,便利贴上写着"你不是说手冷吗贴这个"。
十一月底的某天中午,沈知澈从办公室抱着一摞作业本出来,在三楼拐角碰见了陆烬。他正蹲在暖气片旁边,把一瓶牛奶放在上面焐着。
"你干什么?"
陆烬抬头,表情被抓包的心虚:"牛奶太凉了,我帮你焐热。"
沈知澈看了一眼那瓶牛奶,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陆烬,腿都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陆烬的小臂,触感还是那样,校服短袖外面露出来的皮肤热乎乎的。
"你天天这么折腾,累不累?"沈知澈问他。
陆烬把焐温了的牛奶塞进沈知澈手里,笑嘻嘻地说:"不累啊,给你送东西我高兴。"
沈知澈握着那瓶温牛奶,瓶身的热度透过掌心一直往上蔓延。他低头看了陆烬一眼,他下巴上不知道蹭了什么东西,一小块灰扑扑的。沈知澈抬手,用拇指在他下巴上擦了一下,动作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陆烬却愣住了。他站在原地,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眼睛微微睁大了看着沈知澈。沈知澈也顿住了,他收回手的动作悬在半空,拇指上还残留着一小片灰。
"……沾到灰了。"沈知澈说。
"哦、哦。"陆烬低头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他咳嗽了一声,退后半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那、那我先走了,我们班下节课考试。"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牛奶记得喝!"
沈知澈站在原地,看着陆烬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替他擦灰的那根拇指,曲了曲,放进口袋里。
那瓶牛奶他喝了一整个下午,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抿完的。
十二月的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沈知澈在室内体育馆打完篮球出来的时候,发现外面已经白了。雪下得很大,鹅毛似的从灰蒙蒙的天空里往下落,操场、跑道、单杠、花坛,所有东西都被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
"我靠,下雪了!"旁边有人喊了一声,然后一群人呼啦啦地冲进雪地里,有人蹲下去团雪球,有人仰头张嘴去接雪花。
沈知澈站在体育馆门口的台阶上,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正想着要不要等雪小一点再回宿舍,余光里忽然窜过来一个橙色的影子。他转头,陆烬已经站在他旁边了,穿着那件亮橙色的冲锋衣,帽子翻起来兜在头上,脸上冻得红扑扑的。
"沈知澈!打雪仗吗!"
"不打。"
"打嘛打嘛!"陆烬已经蹲下去团了一个雪球,在手里掂了掂,"你看,我团得可圆了——"
话没说完,沈知澈抬手,雪球精准地砸在他冲锋衣的胸口,碎成一片白。陆烬低头看着自己衣服上的雪渍,愣了一秒,然后仰起头,眼里迸出一点亮光:"沈知澈!你偷袭!"
"你说打雪仗。"
"我是说打雪仗但你不能先——喂!"
沈知澈已经退了两步,弯腰又团了一个雪球,面无表情地朝他扔过来。陆烬偏头躲开,雪球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碎在后面的路灯杆上。他笑骂了一声,攥着自己手里的雪球追过去。
两个人从体育馆门口追到操场中间,雪地里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陆烬跑得气喘吁吁,脸上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笑出来的红,眼睫毛上挂了一层雪沫,一眨眼睛就簌簌地往下落。他团雪球的速度跟不上沈知澈,被砸了好几下,冲锋衣上白一片花一片的。
"不公平!你学过扔铅球吧!"陆烬蹲在雪地里不起来了,护着脑袋喊停,"停停停,我投降!"
沈知澈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蹲成一团的样子,雪还在下,落在陆烬的帽子上积了薄薄一层。他伸手拍掉陆烬帽子上的雪,动作很轻。陆烬仰头看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漫天的白和一个人影。
"起来,"沈知澈说,"地上凉。"
陆烬把手伸给他。沈知澈握住那只手把他拉起来,攥到掌心的时候发现冰得要命。陆烬的指尖冷得像十根小冰棍,沈知澈没松手,两只手合拢把他的手包在中间。
陆烬像被烫到了似的缩了一下,但没真的抽回去。他垂着眼睛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睫毛上那层雪沫化成了水,亮晶晶的挂在眼尾。
"……你手好热。"陆烬小声说。
沈知澈没有接话,只是把他两只手都拢在自己掌心里搓了搓。陆烬的指尖慢慢恢复了一点温度,开始不安分地挠沈知澈的掌心。沈知澈低头看了他一眼,陆烬冲他咧嘴笑,笑得很赖皮。
"陆烬。"
"嗯?"
"回宿舍去换件干的,你衣服湿了。"
"你先松手我就去。"
沈知澈松开他,陆烬的手缩回去揣进自己口袋里,但脸上还挂着那种得逞了的笑。他倒退着走了两步,冲沈知澈喊:"明天早餐想吃什么!三明治还是包子!"
"包子。"
"好嘞!"陆烬转身跑走了,橙色的冲锋衣在茫茫的白色里像一团跳跃的火,跑远了又回头喊了一声,"沈知澈你刚才砸我那下真准!"
沈知澈站在雪地里,目送那个橙色的点消失在宿舍楼门口。雪花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他也懒得去拍。操场上的雪越积越厚了,他们刚才踩出来的脚印正在被新的雪一点点覆盖,慢慢模糊掉轮廓。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握过陆烬的那双手。掌心还残留着一点点凉,但更多的是热,热得手心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那天晚上的晚自习,沈知澈破天荒地走神了。面前摊着化学卷子,他盯着第四题的题干看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读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陆烬蹲在雪地里仰头看他的样子,睫毛上的雪,鼻尖上的红,还有那句"你手好热"。
他低头在卷子空白处画了一笔,又赶紧涂掉,只剩一个浅浅的弧线。
手机在课桌抽屉里震了一下,他从书堆下面掏出来,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陆烬:"我妈问你周末要不要来我家吃饭!她说上次见你就觉得你太瘦了,要给你炖排骨。"
沈知澈盯着那条消息,没有马上回。教室前面的时钟指向八点四十分,窗外还在下雪,呼啦啦的响。他忽然想起上周日晚餐时沈宗明那句"保持普通同学关系就好",又想起陆烬今天被雪球砸中时亮起来的眼睛。
他打了一行字:"周末上午有课,下午行吗?"
对面秒回:"行!那我跟我妈说!下午两点我来接你!"
然后又是一连串的表情,撒花的、转圈的、小狗摇尾巴的。沈知澈把手机重新塞回书堆底下,拿起笔继续写化学卷子。第四题的答案他写对了,但笔迹比平时潦草了一点。
周六下午两点整,陆烬的车停在了沈家大门外。沈知澈提前五分钟就站在门口等着了,穿了件藏蓝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是程雅早上出门前给他围上的,说"去同学家要有礼貌"。
陆烬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他招手,穿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好像刚洗过,蓬松地翘着。他脸上带着一种沈知澈这几天越来越熟悉的、看见他就有的那种亮堂堂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