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收回了手。
然后他站起来,摸黑走到东墙边那片地旁边,蹲下来。
虽然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些苗在那里。他能闻到它们的气息——淡淡的、青涩的、带着泥土被翻过之后的新鲜气味。那些从他手中长出来的苗,虽然此刻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到,但它们就在那里。
他伸出手,在黑暗里轻轻碰了一下一棵小苗的叶子。
叶片柔软而湿润,带着夜晚的露水,在他的指腹上留下了一小片凉意。
他收回了手。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了自己的屋里。
他躺在炕上,没有点灯。黑暗中,他听到了偏屋那边传来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像是睡着了好一会儿了。
他闭上眼睛。
但过了很久,他都没有睡着。
他在想那两棵连翘——野生的和移栽的。在想它们之间那种微妙的、若有若无的差别。在想如果几个月后收成时,三组试种的药材放在一起对比,差距会不会比现在更大。
如果到时候发现——种出来的就是不如野生的好——那接下去的路该怎么走。
宋晓说的那些话在理:价格、数量、稳定。
但江予心里有一个声音,很小,很轻,藏在心底最深处——他不想只做"差一些"的东西。
他不想一辈子都做"还可以""差不多""比野生差一些"的东西。
但他知道这个想法不能说出来——至少现在不能说。因为说出来也没有用,他手里只有十几棵移栽的苗和一包来路不明的种子。
他翻了一个身,把脸转向墙壁的方向。
墙是土墙,经过多年的烟熏火燎,表面已经变得又黑又硬,散发着一股陈旧的土腥味。他闭着眼睛,呼吸着那股熟悉的气息,慢慢地让自己的思绪平静下来。
隔壁偏屋里,宋晓翻了一个身。
干草沙沙响了几声,然后又安静了。
江予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过了一会儿,又重新闭上了。
第二天早上,江予是被石头说话的声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窗纸透进来的白光亮得有些晃眼,屋子里的一切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土墙、旧柜子、墙上挂着的干草和布袋。
他坐起来,听到院子里传来石头的声音,还有另一个人的说话声——是宋晓。
他穿好衣服走出来的时候,看到宋晓已经站在院子里了。他换了一身更旧的衣服——袖口卷到肘部,裤腿也卷到了小腿,头发用一根布带随意地扎在脑后,看起来一副准备下地的样子。
他看到江予走出来,抬了抬下巴。
"走吧。"
"去哪?"
"镇上。买铁锹。你昨晚说的。"
江予站在屋檐下,看着宋晓站在早晨的阳光里,衣摆上还沾着昨晚没拍干净的灰,头发也乱糟糟的没有好好梳理,但他的神情轻松而笃定,像是已经在这个破旧的小院里住了很久的人一样自然。
江予没有多说什么。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洗了一把脸,然后转身走进厨房,从碗架上把剩下的两个杂粮饼子包在一块粗布里,塞进怀里。
"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院门。
石头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们走出去的背影,搔了搔头,然后转身去后院喂鸡去了。
从野禾庄到最近的镇上,走路要一个多时辰。宋晓本来想骑马去,但江予说走路去就行——路不算远,正好可以沿路看看哪里的土质适合种药材,哪里的地太瘦不能种。
宋晓觉得有道理,就把马留在了院子里,两个人徒步出了门。
晨光很好。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把田野和道路都照得明亮而温暖。路两边的草叶上还挂着露水,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空气中有一种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不算浓烈,但很新鲜,吸进肺里的时候让人觉得整个人都清醒了。
两个人沿着土路不紧不慢地走着。江予走在前面,走一阵就会停下来,蹲在路边抓一把土看一看,捏一捏,又放开。走一阵又会拐到旁边的田埂上,用手指挖一下地面,看看地底下的土是什么颜色、什么质地。
宋晓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做这些。他看不懂这些土有什么区别,但他没有催。
"这土是不是好的?"他蹲在江予旁边,问了一句。
"比院子里的好。"江予把手里的土搓碎了,让它们从指缝间落下去,看着那些土粒的颜色和湿度,"后山那种连翘和黄芩,长在砂质壤土里——半沙半土的那种,不粘不散,根系能扎深。院子里那片地的土太硬了,板结得厉害,根长不好。"
"那怎么办?"
"掺沙,掺腐叶土,慢慢养。"
他把手上的泥土拍干净,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宋晓也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他看着江予的背影——瘦而挺直的背脊,不算宽厚的肩膀,走路的步伐不大但很稳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袖口处磨出了毛边,背影看起来和任何一个乡下庄户人家的年轻人没什么区别。
但宋晓知道,他不一样。
他蹲在路边看土的时候,看的不是土——他看到的是地面之下那些根要走的路。
宋晓快步跟上他,在他旁边走着。
"你这些,都是以前在宋家学的?"
"不是。"
"那怎么会的?"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
"看着看着就会了。"
他说得很平淡,好像这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宋晓没有追问,但他知道——没有人是"看着看着就会了"的。那些翻土、看土、分辨土壤质地的方法,要么是有人教过,要么是自己在无数次蹲在田埂上、捏碎了无数把土之后才学会的。
而江予在宋家的时候,没有人教过他这些东西。
说明他练过。
他在宋家的那些年里,除了做杂役、干粗活、偷偷记账本——还做了很多他不知道的事。
宋晓想到这里,心里涌起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佩服,不是心疼,也不是内疚——是一种混在一起的、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感受。像是他认识江予这么多年,以为自己很了解他,但每次靠近他的时候,总能发现一片他从未踏足过的地带。
他没有把这种感觉说出来。
他只是加快了几步,走到了江予旁边,和他并肩走在早晨的阳光下。
两个人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镇上。
镇子不大,但比野禾庄附近那些小村落热闹多了。一条主街贯穿着镇子,两边开着各种各样的铺子——粮铺、布庄、铁器铺、杂货店、一间小药铺,还有一家挂着幌子的面摊。街上的人不多,但也不算冷清,偶尔有几辆马车经过,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辘辘的声响。
宋晓带着江予直接去了铁器铺。
铁器铺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光着膀子,腰间围着一条皮围裙,正在铺子门口叮叮当当地敲打一块铁片。他看到两个人走过来,抬头打量了一眼——目光在宋晓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江予身上,然后又回到宋晓身上。
"买什么?"
"两把铁锹。"宋晓说,"要好的。"
老板放下手里的铁锤,走进铺子里,从墙边拿出来两把铁锹。铁锹头是新打的,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铁色,木柄打磨得算光滑,用手握着不扎手。
宋晓接过来掂了掂分量,又用手指弹了一下铁锹头,听声音。然后他点了点头,把铁锹递给江予。
"你看看顺手不顺手。"
江予接过一把铁锹,握在手里试了试手感。铁锹的重心偏前,但不算沉,握着的手感还算舒服。他在地上铲了一下——铁锹头入土顺畅,不卡。
"可以。"
宋晓也不还价,从腰间摸出几枚铜钱,数了数,递给老板。
老板接过钱,数了一遍,揣进腰包里,又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是哪家的?来这边种地的?"
"路过。"宋晓随口应了一句,然后转身就要走。
但江予没有立刻跟上。他站在铁器铺门口,朝街对面看了一眼——对面那家小药铺的门板已经卸下来了,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用墨写了"收药材"三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宋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块牌子。
他看了江予一眼。
"想去看看?"
江予没有回答,但他已经迈开步子,朝街对面走过去了。
药铺不大,铺面只有一间,光线有些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在低头拨弄算盘。他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抬起头来,看到两个年轻男人站在柜台前面——一个穿着旧衣服,一个穿着颜色更暗但料子更好的衣服——他的目光快速地在两个人身上扫了一圈,然后笑了笑。
"两位……抓药还是卖药?"
"打听一下。"宋晓上前一步,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我们是附近庄子上种药材的,想问一下现在的行情。"
掌柜听到"种药材"三个字,表情没有变,但目光中多了一丝审视。
"种药材?种的什么?"
"连翘和黄芩。"
掌柜点了点头,靠回椅背上,手指在算盘上拨了一颗珠子。
"连翘现在的价还行,七八文钱一斤——看品相。品相好的能给到十文以上。黄芩便宜一些,五六文钱一斤,但走量大。"
宋晓默默记住了。
"那如果品相差一些的呢?"江予忽然在身后开口。
掌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差一些的——三四文钱一斤,但要看差到什么程度。发霉、虫蛀的不要。就是品相不好但是还能用的,磨粉也收,但价压得低。"
江予没有继续追问了。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多谢,然后转身走出了药铺。
宋晓跟着他走出来。两个人走出了一段距离之后,宋晓低声说了一句:
"比我在临江打听到的价低一些。"
"正常。"江予的声音也很平稳,"镇上和城里本来就不是一个价,中间还要过几道贩子的手。"
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站住了。
"如果我们以后能绕过这些中间商——直接送到宜昌府去——价能翻多少?"
宋晓想了想。
"至少翻一倍。如果能以宋家的名义走货,可能还能更高。"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回答。但宋晓看到他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两个人回到野禾庄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太阳开始西斜,院子里铺满了金黄色的光。石头上午已经把地浇了一遍水,看到他们回来,从屋檐下站起来,走过来接过铁锹,拿在手里看了看新铁锹的锹头,用拇指试了一下刃口的锋利度,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锹不错。"
"买的好的。"宋晓说,然后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在几块区域之间来回看了看。
他走到东墙边那片地前面,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又走到院子中间空着的那片平地上——那里堆着一些碎石和杂草,地面经过前些天的雨水已经有些板结了。他用脚踩了踩,感受了一下地面的硬度。
他站起来,走回屋檐下,端起桌上的水壶喝了一口水。
"把这中间这块地翻出来,种一组。"
江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了看院子中间那片空地。
"这里土质不如东墙那边好。"
"那就改良。"宋晓说,"掺肥,掺沙,慢慢养。你不是说要试不同的种法吗?东墙那边用你的方法,中间这块用另一种方法,后山让它野生——正好三组。"
江予没有说话。他蹲下来,用手抓了一把院子中间的那片土,在手里捏了捏。
土质确实不好。偏硬,偏粘,颗粒感不强,一捏就结成块。
但他没有说不行。
他只是把那把土放下了,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明天开始翻。"
"不。"宋晓说,"今天就开始。趁着天还亮着,先把地界划出来。"
他说完,转身拿起那把新买的铁锹,走到院子中间的空地上,用铁锹在地上划了一道线。
然后他弯下腰,开始翻地。
铁锹切入硬土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咔"声——地面因为久未翻动而板结得很厉害,铁锹的刃口切入土层时遇到了一种顽固的阻力。宋晓用脚踩了一下铁锹的上沿,把整个锹头踩进土里,然后手腕一转,用力一撬——一块坚硬的土块被翻了过来。
他直起腰,把那块土块敲碎,散在地上。
然后他弯下腰,又是一锹。
江予站在旁边,看着他一锹一锹地翻着那片板结的土地。宋晓的动作不算轻松——那片地太硬了,每一次下锹都要用力踩、用力撬,额头上很快就冒出了一层薄汗。但他没有停下来。
江予没有说话。
他拿起另一把新铁锹,走到宋晓的对面,从另一头开始翻。
两个人一左一右,从那片空地的两端往中间翻。铁锹切入硬土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一声接一声地响着,沙沙的,闷闷的,带着泥土被翻起时那种沉重而踏实的声响。
石头从后院走出来,看到两个人在院子里翻地,站在屋檐下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回了屋,过了一会儿,他也拿着一把旧锄头走了出来,走到院子中间,从两个人中间的某个位置开始,蹲下来,把那些翻起来的土块敲碎、整平。
三个人在院子里各占一头,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铁锹翻土的声音和锄头敲碎土块的声音,在那个安静的下午里,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地响着。
翻到一半的时候,江予直起腰,喘了一口气。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看了一眼这片已经被翻了将近一半的空地——土被翻起来之后颜色变深了,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原本板结的土地变得松软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新鲜的土腥味。
宋晓也停下来,拄着铁锹,大口喘着气。
"你这块地……太硬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干活干到一半时特有的那种粗喘,"得掺多少东西才能变好?"
"不知道。"江予说,"试试。"
宋晓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轻松的笑,是一种干了半天累活之后,看到活快要做完了的那种带着喘气的、舒坦的笑。
他又弯下腰,继续翻。
那天傍晚,三个人把院子中间那块地全部翻完了。
新翻出来的土在夕阳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石头把翻出来的石块和草根挑出来,堆在墙角。宋晓从水缸那边提了两桶水,均匀地泼在地面上,让翻过的土壤吸收水分。
江予蹲在地边,用手捏了捏翻过之后变得松软的土——土质比他想象中好一些。虽然底子不好,但经过晾晒和浇水,应该能在种下一批之前有所改良。
他站起来,看着这片刚翻完的土地。
三组试种的土地已经划分好了——东墙边那一组,用自然种法;院子中间这一组,用改良种法;后山那些野生的,作为对照组。
接下来就是种,然后等。
等这些药材长出来,等它们成熟,等采收之后放在一起对比——看看差别到底有多大。
他在夕阳中站了一会儿,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落日拉长,铺在刚翻好的土地上。
宋晓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了一会儿,也看着那片地。
过了很久,他开口说了一件事:
"我查万和堂的时候,听到了一件事。"
江予转过头看他。
"万和堂的东家,姓万。但真正帮他把生意做大的,是一个姓沈的掌柜。有人说那个沈掌柜是入赘到万家来的女婿,也有人说他只是万家的远亲——没有人说得清楚。"
"但这个人……不简单。"宋晓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隐隐的认真,"他能从一个外地来的药贩子,做到整个宜昌府最大的药材商,而且做了这么多年不倒——这不是运气。"
江予认真地听着。
"我打听的那个人跟我说了一句话——原话我记着——他说'姓沈的那双手,既能揉碎了黄连,也能捏碎了人心'。"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会继续查他吗?"
"会。"宋晓说,"但我们现在的货还太小,入不了那种人的眼。先把手里的东西做好了再说。"
江予没有说话。但他默默地把"姓沈的"这三个字记在了心里。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三个人在院子里点起了一盏油灯,围着一张矮桌吃了晚饭。饭食很简单——杂粮饼子、一大碗野菜汤、几块腌萝卜。石头端着自己的碗蹲在屋檐下吃,江予和宋晓面对面坐在矮桌两边。
宋晓吃得很香,连着吃了两个杂粮饼子。
"明天上山。"他放下碗,拍了拍手上的饼渣,"把你说的那些野生药材的位置都标出来。我帮你记着。"
"嗯。"
"后天把新开的那块地做垄,把种子下下去。"
"嗯。"
"大后天——"
"大后天你该走了。"江予打断了他的话。
宋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油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急什么。"他含糊地说了一句,又咬了一口饼子,含含糊糊地把话题带过去了。
江予没有再说什么。
他端起桌上的汤碗,喝了一口汤。汤是野菜汤,清淡,没什么油水,在入夜的凉意里喝着正好暖胃。
但他端着碗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因为他注意到——宋晓说"急什么"的时候,没有回答他的后半句话。
他不想走。
这个念头在江予的心里一闪而过,像是夜风掠过灯芯时那一瞬间的火苗晃动——快得让他几乎抓不住。
他没有往那个方向想下去。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收了桌。
那个晚上,江予在油灯下坐了很久。
他面前摊着那本薄薄的粗纸本——就是他从镇上带回来的那种最便宜的记账本,纸张粗糙,泛着灰黄色。他在本子上画了一张野禾庄周边的小地图——后山的位置、野生连翘和黄芩的分布区域、院子里三块试种地的布局。
他画得很慢,每画一条线都要想一想,落笔的笔触很轻。他识字不多,地图上的标注用得最多的是符号——一个圈代表一棵树、一丛草,一个叉代表石头,几条波浪线代表水源的方向。
他画完之后,把那本本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他吹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他听到偏屋那边传来宋晓模糊的声音——像是说了一句梦话,听不清是什么。
他闭上眼睛。
明天上山,去标那些药材的位置。
后天做垄,把种子下下去。
再过一段时间——
他想着想着,意识变得模糊了。在半梦半醒之间,他仿佛看到了一片绿色的苗,在阳光下一排一排地站着,风一吹,叶子就轻轻摇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还看到了另一片——野生的那一片,长在山坡上,没人管,和杂草混在一起,但每棵都长得又深又挺。
他不知道这两片地最终会长成什么样子。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把两片地里的东西放在一起,好好地比一比。
到那时候,他自然会有办法分出好坏。
他翻了一个身,沉沉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