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晓走了之后,野禾庄的日子又恢复到了之前的节奏。
天不亮就起来,洗漱,喝一碗稀粥,然后开始干活。翻地、拔草、浇水、修补院墙、整理被雨水冲坏的田垄——活总是做不完的。白天在院子里和屋后的那片地之间来回转,晚上在油灯下面记账、翻看那些草药种子,把每一包种子打开来,看看里面的种粒是饱满还是干瘪,记在本子上。
日子过得很慢。慢到每一天都像是前一天的重复,慢到有时候停下来喝水的工夫,会忽然觉得时间好像停住了。
但药材的生长是不会停的。
下过雨之后的那几天,江予每天都会去后院东墙边那块新翻的地里看一看。他把老陈头给的种子分了几样种下去:连翘种子撒了一小垄,黄芩种子也撒了一小垄,还有一些他说不上名字的,每样都种了一点。他不敢一次种太多——他不懂这些种子的习性,不知道它们喜阴还是喜阳,耐旱还是喜湿。他只能每样试一点,看看哪样能活,哪样不能活。
种子发芽比他想象中快。
大约五六天之后,他蹲在地边查看的时候,发现土面上冒出了一层细细的、嫩绿的芽。很小很细,像是刚从土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点弯曲的弧度。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棵小芽——芽叶软软的,带着清晨的露水,一碰就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收回了手。
然后他站起来,去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拎过来,绕着那一小片地,慢慢地浇了一圈。水渗进土里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土壤的颜色从浅变深,从灰黄变成了湿润的褐色。
那段时间石头也跟着他一起干。
石头话不多,但手脚勤快。江予让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不偷懒,也不多问。有时候江予蹲在地边看那些出苗的时候,石头也会蹲过来,跟着看一会儿,然后问一句"这个能不能吃"或者"这个管什么用"。
江予回答不上来。他也不知道这些草药到底管什么用。他只记得老陈头给种子的时候说了一句"都是好东西,能卖钱"——至于怎么个好法,他也没细问。
但他把这些东西种下去了。
他隐隐觉得,野禾庄这片地,种粮食不行,但也许能种出别的什么东西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后山的雾气散了又聚拢,院墙豁口外面那片地里的种子发了芽,东墙边的苗又长高了几分。江予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蹲在地边看那些苗的变化——哪一片叶子展开了,哪一棵比昨天高了一点,哪一棵的颜色不太对,像是有虫咬了。
他把这些都记在本子上。
字写得不好看——他认字本来就不多,写字更是歪歪扭扭的,有些字他不会写,就用画来代替。但每一笔他都记得很认真。
大约过了小半个月的时候,江予蹲在东墙边看那些移栽的药材时,发现了一个让他有些在意的问题。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问题。
就是觉得——那些移栽到院子里的药材,叶子的颜色和后山上野生的那一丛,好像不太一样。后山上那些野生的,叶子颜色更深、更厚实一些,在阳光下有一种光泽感。而移栽到院子里的这几棵,叶子颜色偏淡了一些,叶片也薄了一些,看起来——怎么说呢——像是没有野生的那么"精神"。
他连根拔起了一棵移栽的连翘小苗,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又翻过后山,拔了一棵同样大小的野生连翘,拿回来放在一起对比。
叶子的形状是一样的。茎秆的粗细也差不多。但放在一起的时候,就是能看出差别——野生的那棵,根须更密更长,叶子的质地更厚实,搓碎了闻起来气味也更浓郁一些。
移栽的那棵就显得"嫩"了。不是长势上的嫩,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缺了什么。
江予蹲在院子里,一手拿着一棵苗,看了很久。
他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但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不是他的错觉。
又过了两天的一个傍晚,江予正在院子里收晾在绳子上的几件衣服的时候,听到了马蹄声。
马蹄声是从南边那条土路上传来的。和半个月前宋晓来的那一次很像——一样的节奏,一样的不紧不慢。但在傍晚的安静里,那声音格外清晰,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在院子里漾开了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江予的手停了一下。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马蹄声越来越近——不是路过的,是往这边来的。
他把衣服塞进怀里抱着的竹篮里,拎着篮子走到院门口,把顶门的木棍抽开,拉开了门。
门外,暮色正在降临。
西边的天空上铺着一层橘红色的晚霞,把田野和远山都染上了一层暖色。土路在暮色中延伸出去,路的尽头,一匹枣红色的马正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
马背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衣服,衣摆上沾着一层灰黄色的尘土,袖口和裤腿都挽着。他的脸上带着赶了一天路之后特有的疲倦——嘴唇有些干,额前的碎发被风刮得有些乱。但他的眼睛在暮色中微微亮着,看到江予推门出来,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不算明显的笑意。
宋晓。
他从马背上翻身下来,牵着马走到院门口。他没有立刻说话,先把马拴在枣树上,然后从马背上卸下来一个小包袱,搭在肩上,这才转过头来看了江予一眼。
"又路过了。"
江予站在门内,看着他那副"顺路"的样子,没有说话。
宋晓的衣服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旧了——或者说,更脏了。袖口处磨出了毛边,膝盖处的布料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像是蹭到了什么油迹。但没有破,马也精神。
他看起来像是赶了不少路。
"进来吧。"江予说。
宋晓跟着他进了院子。他环顾了一圈——半个月不见,院子比之前整齐了一些。东墙边新翻的那片地里冒出了不少绿色的小苗,屋檐下多了一把修好的锄头和一把新编的扫帚,墙角的柴火堆得比上次来的时候高了。院墙豁口处补了几块新砖——虽然补得不算齐整,但至少不漏风了。
宋晓看了那些新砖一眼,又看了看东墙边那片绿苗,没有说什么。
他走到屋檐下,把肩上的小包袱放下来,又在石阶上坐了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呼得很深很长,像是把赶了一整天的路都从身体里吐了出去。
江予走进厨房,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他。
宋晓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大口,咽下去之后,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回了一趟临江城。"
"嗯。"
"上次说的那些事——我去查了。"
江予在他对面的木凳上坐下来,没有催他,安静地等着。
宋晓又喝了一口水,把碗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握着碗沿,低着头看了一会儿碗里的水。他的指节上沾着一些干掉的泥印子,指甲缝里也有泥——像是赶路的时候抓过马鞍上的什么东西,又像是下马的时候扶了一把什么。
他没有马上开口。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院子外面的暮色,说了一句:
"不太好查。"
江予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
"药材这一行的门道,比我想的深。"宋晓的语气比平时凝重了一些,但也不像是在抱怨,更像是在梳理思路,"我回临江城之后,先去了几家药铺,想跟掌柜聊聊行情——结果人家看我穿得干干净净的,一张口就问药材行情,连是哪家铺子派来的都说不清楚,直接就给我挡了。"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自嘲的意思。
"我宋晓在临江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但到了药铺门口,人家不认识你,你就是个陌生人。"
江予默默地点了点头。
"后来我换了几条路子。"宋晓继续说,"我先去找了宋家在临江的一间绸缎庄的掌柜——老刘,你记得吗?小时候带我们去吃过糖葫芦的那个。"
江予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不是让他出面。我就是借他的关系,认识了一个在药材行做了十几年的老伙计。那个人现在已经退下来了,在家养老。我带了两坛酒去拜访他,聊了大半天,总算撬开了一点口子。"
宋晓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把碗里的水喝完了,把空碗放在旁边的石阶上。
"宜昌府的药材市场,比我想象中大得多。"他说,"连翘和黄芩只是很小的东西——真正走量的是当归、黄芪、党参这些,一车一车地往外运。但连翘和黄芩也有市场,尤其是连翘——这几年北方那边疫病多,连翘的需求量一直在往上涨。黄芩走得稳,不大起大落,属于常年有需求的药材。"
江予认真地听着,没有插话。
"万和堂确实把持着定价。"宋晓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那个老伙计说——万和堂也不是铁板一块。他们在宜昌府是最大的,但下面各州县还有不少中小药商,有的自己走货,有的联合起来跟万和堂谈价。如果能找到那些中小药商,绕过万和堂,也不是没有路。"
"那些中小药商……好找吗?"
"不好找。"宋晓摇了摇头,"他们不做零散生意,都是跟固定的货源走。想让他们进货,你得先有过硬的货。品相要好、要稳定、要能持续供货——不是拿几把草药就能谈的。"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但也不是完全没路子。"
江予看着他。
宋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里有一点疲惫,但更多的是认真。
"我可以继续查。慢慢织网。药材这一行我确实不熟,但做生意的基本逻辑是一样的——货源、渠道、价格。只要这三样搞清楚,就有的谈。"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厨房。
过了一会儿,他端出来两只粗碗和一小碟咸菜。他又转身回去,拎出来一个小陶罐——里面装着上次剩下的酒,不多,大概还有两碗的量。
他把酒倒进两只碗里,一碗推到宋晓面前,一碗端在自己手里。
"先吃饭。"
宋晓看了看面前的酒碗,又看了看江予,没有客气,端起碗来喝了一口。
石头从后院回来了。他看了一眼院里的情况——宋晓来了,江予正在摆碗——没有说话,自己去厨房盛了一碗粥,端到屋檐下蹲着喝。他喝完粥之后,去后院把晾干的柴火抱回来堆好,然后洗了手,回了自己的屋。走之前,他朝江予和宋晓这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关上了门。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江予把屋檐下那盏油灯端出来,放在矮桌上。灯芯燃烧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火苗在晚风中微微摇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的土墙上晃动。
宋晓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酒喝完,用手背擦了一下嘴。他的脸上因为喝酒泛起了淡淡的红,眼神也比刚才放松了一些。
"你呢?这些天在干什么?"他问。
江予正在用手指摩挲着碗沿,听到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
"种东西。"
"种出来了?"
"出来了一些。"江予说,"但有一个问题。"
宋晓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江予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东墙边那片地旁边,蹲下来,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回桌边——手里攥着两棵连翘小苗。
他把两棵苗放在桌上,摆在油灯旁边。
"你看。"
宋晓低下头,借着油灯的光看那两棵苗。两棵都是连翘——叶子形状一样,茎秆粗细差不多,长短也接近。但他看了几眼之后,眉头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拿起左边那棵,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又拿起来右边那棵,同样看了看。然后他把两棵苗并排放在一起,用手摸了摸叶子。
"这棵……"他用手指点了点左边那棵,"品相比右边那棵好一些。叶子更厚,颜色更深。"
"这棵是野生的。"江予指了指左边那棵,"后山上采的。"
他又指了指右边那棵:"这棵是我移栽到院子里半个月的。长势不算差,但叶色和气味都不一样了。"
他说完,把那棵移栽的苗拿起来,搓碎了叶子,递到宋晓面前。
宋晓凑过去闻了闻。然后又拿起那棵野生的,搓碎了,闻了闻。
他的表情变了。
"野生的气味确实更浓。"他放下了那棵苗,"移栽的淡了不少。"
"对。"
江予把两棵苗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种出来的药材,品相和药效都比不上野生的——那我们种它还有什么意义?"
这个问题像是问了宋晓,又像是在问他自己。
夜色安静了片刻。晚风从院墙豁口吹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晃了一下,桌面上那两棵连翘小苗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宋晓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酒碗——碗已经空了,他又放下,看着桌上那两棵苗,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想过这个问题。"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但很笃定,"种的和野生的比——确实有差距。这个道理我懂。就像养的和野生的东西,总是有差别的。"
他抬起头,看着江予。
"但种的有一样好处——量大,稳定。"
江予认真地看着他。
"野生的东西再好,你能采多少?"宋晓伸出一只手,在桌子上画了一个圈,"那一片后山,再多的连翘也有限,采完了一茬要等很久才能长出来。但如果能把药材驯化了,在可控的地块上种植——你可以成片地种,成片地收,一年收一季,收多少你心里有数。"
"可是——"
"可是品相不如野生的好。"宋晓接过了他的话,"对。但你想过没有——不是所有人都买得起野生的。"
江予的手指停住了。
"宜昌府那些大药商,他们收野生好货,是卖给富户和贵人的。"宋晓说,语速不快,但思路很清晰,"但城里有几家药铺是给老百姓开的?老百姓买药,不看品相,看价钱。品相差一些但便宜,他们也能用。品相好的贵几倍,他们吃不起。"
江予沉默着,若有所思。
"而且——"宋晓又拿起桌上那棵移栽的连翘苗,在手里转了一下,"如果能把品相分开了卖呢?"
"分开?"
"最好的那些留着,卖高价。中等的走量,卖平价。差一些的——碾碎了做药粉、泡药酒,也有它的去处。每一样都有每一样的价,每一样都有每一样的路。"
江予看着他,没有说话。
宋晓把那只苗放回桌上。
"这不是我想出来的。"他坦然地说,"是我在临江碰壁的那几天,在几家药铺门口蹲着看来往的人,琢磨出来的。那些进药铺的客人,有的穿着绸缎,有的穿着粗布。掌柜待他们的方式都不一样——好货卖给穿绸缎的,普通货卖给穿粗布的。一样的药材,不一样的卖法。"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药材也分三六九等。但三六九等都能卖出去。"
江予没有立刻接话。他低着头,看着桌上那两棵连翘小苗。油灯的光照在它们上面,把那两棵形状相似但品相不同的苗照得清清楚楚。
他沉默了很久。
"那些差一些的……真的有人买?"
"有人。"宋晓回答得很肯定,"我亲眼看到的。一个穿粗布衣裳的老妇人在药铺门口站了很久,进去问了价,又出来了。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进去了,最后买了一小包最便宜的药材——不是她不想要好的,是她只能买得起那种。"
江予没有说话了。
他低头坐在那里,手指搭在碗沿上。
过了很久,他开口说了一句:
"那就分开卖。"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比刚才多了一点确定——像是终于想通了一件事。
宋晓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晚风继续吹。油灯的火焰在风中摇曳了一下,又恢复了稳定。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两声,停顿,又一声。在安静的夜里,那声音传得很远,空荡荡地落在田野上。
江予从桌上拿起了那棵野生连翘苗,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在一旁。他把那棵移栽的也拿起来,同样看了一会儿,然后也放下了。
"那我们在院子里再开一片地。"他说,"分成几块——一块保持原样,用后山那种自然的种法;一块用人工翻垦加肥料的种法;还有一块,把现有的苗移一部分过去,保持一样的浇水和日照,看看最终收成的时候,差别有多大。"
他抬起头,看着宋晓。
"每种都留好记录,采收的时候放在一起比。"
宋晓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
"这个法子好。"他说,"有对比才能看到底差在哪里——是差在土壤、差在水分、还是差在没有野生的环境。"
"如果差的是野生环境呢?"江予问。
"那就想办法模拟——能模拟多少是多少。"
江予没有再问了。他端起酒碗——碗也是空的——又放下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不像是在问问题,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想过了很多遍的想法:
"如果种出来的,就是不如野生的好呢?"
这已经是今晚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
但这一次,他的语气不一样了——上一次问的时候,像是一个困惑的人在寻找答案。这一次问的时候,像是他已经想过了所有可能的答案,但他想听听宋晓怎么说。
宋晓看了他一眼。
"那就接受它不如野生的好。"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试图安慰或鼓励的意思,"然后想办法,让它在别的地方胜出。"
"什么地方?"
"价格。数量。稳定。"宋晓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野生的再好,你能拿出十斤来卖吗?能保证明年还有十斤吗?能保证后年也有吗?不能。但种的行。种的可以做到。"
他顿了顿。
"种的不如野生好——这个是事实。但你卖的不仅仅是一斤药材的品相。你卖的是一年四季不断货的稳定、是每一批都差不多的可靠。对于那些做生意的药商来说,稳定的货源有时候比顶尖的品相更值钱。"
江予听完这段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油灯光晕。
"那怎么比?"宋晓忽然问。
江予抬起头。
"你刚才说——等采收之后放在一起比。怎么比?光看的话,品相好坏一眼就能看出来,但药效呢?怎么比得出来?"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办法。"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然后就不说话了。
宋晓等了他一下,见他没继续往下说,追问了一句:
"什么办法?"
江予看着他,迟疑了片刻。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嘴角甚至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我有底牌但先不告诉你"的神情。那种神情很少在江予脸上出现,但一旦出现了,就说明他确实已经想好了,只是不想在事成之前多费口舌。
宋晓看了他一眼。
他认识江予十几年了——他知道江予这种表情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再追问。
"行。"他笑了一下,"那我就等着。"
夜更深了。
院子里的寒意一层一层地漫了上来,空气中带着入夜后特有的清冽。油灯里的油快要烧完了,灯芯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火光开始变小,有时候会猛地跳一下,然后又恢复过来。
宋晓看着那盏油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我打算多待两天。"
江予抬起头看他。
"帮你把试种的地开出来再走。"宋晓说,"就你和石头两个人,干活太慢。"
江予没有推辞。他只是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粥,喝了一口。
"那明天早上去镇上,看看能不能多买几把铁锹。"
"可以。"
"后天再上山一趟,把山上那些野生药材的位置标一下——哪些地方有连翘,哪些地方有黄芩,都记下来。"
"好。"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在黑暗中说完了第二天的安排。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客套和寒暄。像是两个已经合作了很久的人,自然地分配好了各自要做的事。
油灯终于在一声轻微的噼啪声之后熄灭了。
院子里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月亮还没有升上来,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个模糊的黑影——是宋晓站起来的声音,木凳在泥地上被推开时发出闷闷的磨动声。
"我去睡了。"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
"嗯。"
脚步声朝偏屋的方向移动。门被推开——门轴没有上油,发出吱呀的一声。然后是一阵摸索的声响,干草被压过的沙沙声,衣物摩擦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偏屋里安静下来了。
江予还坐在原地。
黑暗包围着他。什么都看不见——院子、矮桌、油灯、药材苗,一切都被黑夜吞没了。只有头顶上的天空是浅灰色的,上面缀着几颗暗淡的星星。
他坐着没有动。
他的手指上还残留着那两棵连翘苗的汁液气味——野生的浓郁,移栽的清淡。他把手指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在黑暗里分辨着那两种气味的差别。
野生的,有一种烈而沉的气息,像是积攒了很多年的劲道,一搓碎了就全都释放出来。
移栽的,气味淡了一些,散的快一些——不是没有味道,而是没有那股子冲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