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天还没亮透。

训练室的灯已经亮了。安尘埃昨晚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压着手臂，压出一道红印。他醒过来揉了揉，关掉结算界面，点开下一局。

幸运辛端着泡面走进来。面没泡开，叉子插在碗沿上。他把碗搁在桌角，开机，低头看了一眼面，用叉子压了压，又盖上了。

“早。”好运临拎着两个纸袋进来，一个扔给幸运辛，一个搁在安尘埃桌上，安尘埃没动。

赋知坐在座位上，什么也没干，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数字跳了一下，他眨了下眼。

逆镜回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支新笔。他坐下，把笔竖在桌上转。转了三圈倒了，扶起来，又转。

谢熤坐下来，开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白板——白板上写着倒计时，但日期被擦掉了，只剩“距比赛”。距比赛几天？没写。

“早。”他说。

“早。”声音从好几个方向同时传过来。

安尘埃那把排位输了。对面中野连体，他上路一打二死了三次。结算的时候他没看数据，直接退了，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泡面焖够了时间，幸运辛揭开盖子。白汽涌上来糊了他半张脸。他低头吃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

“邓紫棋下周开演唱会。”

键盘声还在响。

他又吃了一口，“……听说她这次会唱泡沫。”

赋知头都没抬：“所以呢？你会唱？”

“不会。”幸运辛说，“但我想去。”

“那你就去啊。”

“打不了比赛了。”

赋知没再接，键盘声停了一瞬，又续上了。

好运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手里端着水杯，在幸运辛身后站了一下：“那你去吧，你要是去了，咱让小镜回上。”

幸运辛愣了一下，扭头看角落里的逆镜回。逆镜回没抬头，笔还在转。

“他打什么位置？”幸运辛问。

“打野啊，你不是想去演唱会吗？”

幸运辛看了看逆镜回，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泡面。“……你们能不能有点人性。”他把脸埋进胳膊里。

逆镜回抬起头看了幸运辛一眼，“也不是不行。”

安尘埃笑了一下，把耳机挂在脖子上：“你去吧，我替你跟队长说。”

幸运辛从胳膊里抬起来，看了一眼安尘埃，又看了一眼谢熤的方向。

谢熤在排位。卡莉斯塔在拉矛，跳、拔矛、跳。节奏没断过，他没看这边，但说了一句：“别替他说，让他自己来请。”

幸运辛把脸重新埋回去，埋到一半又坐起来，端起来喝了口汤，把碗搁回桌角：“下次，下次一定去。”

好运临看着他：“下次她在哪？”

幸运辛掏出手机搜了一下，又放下了，“不知道。”

泡面碗不再冒热气了。油花凝在汤面上，结成一层薄薄的膜。

八点五十分，多瑞从楼上下来。

“今天见面会。十二点半走。”多瑞看了一眼谢熤，“发言稿呢？”

谢熤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晃了一下。

“别晃，我看一眼。”谢熤把纸递给他，多瑞展开扫了一遍，折好还给他，“可以。”

他转身看向所有人，键盘声停了。

“到了先彩排，队长发言三分钟，签名的时候，签完记得把笔还给人家。”他的目光停在安尘埃身上，“上次的事我不想再发生。”

安尘埃没说话，鼠标底部的红光在鼠标垫上投了一个小红点。

多瑞又扫了一圈：“今天有媒体拍照。别板着脸，别翻白眼，别在台上打哈欠。”

幸运辛捂了一下嘴。

“上次有人把粉丝的笔带走了，人家追了三条街要回来的。”

好运临看了安尘埃一眼。

安尘埃低下头，点开下一局排位，小声说了一句：“没追三条街。”

多瑞没走：“那追了几条？”

“一条。”

幸运辛的肩膀先抖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都在抖。赋知也笑了一声，很短。安尘埃自己也笑了，低着头，耳尖红了一点。

逆镜回笑了一下，他的笔尖在桌面上顿出一个很小的墨点。他用手擦了一下，没擦掉。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折了一角，蘸了水按上去。按了几秒拿起来，墨点淡了一些。

键盘声重新响起来，稀稀拉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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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四十的食堂。

菜已经摆好了。阿姨说怕他们下午出门来不及，番茄炒蛋多搁了两个蛋。幸运辛端着餐盘坐下来，吃了一口把筷子放下了。剩下的时间一直在看演唱会视频。

赋知在旁边皱着眉看他：“所以你到底去不去演唱会？”

“不去。”

“那你别看了。”

安尘埃吃得慢，吃完了路过幸运辛身后，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很轻。

幸运辛没回头。但他把手机声音调小了一格。

十二点二十。

幸运辛换好队服站在窗前，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照了照，今天头发没翘起来。

“还行。”他说。

好运临靠在门口等他，看了他一眼没催。

十二点半，大巴发动机响了一声。幸运辛下楼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支银色笔——安尘埃桌上的，走到车门边他把那支笔塞回安尘埃手里。

“忘了。”他说。

安尘埃接过去：“谢谢。”揣进口袋。

大巴上了高架。幸运辛靠在车窗上刷微博，刷到一条商场门口的路透图。已经有粉丝在排队了。他把队伍放大了看，灯牌还没亮，看了两秒，把手机扣过去，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好运临把窗帘拉上了一点。

谢熤戴着耳机看着窗外，看了很久。耳机里没放歌，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矮楼，树越来越多。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窗外看了很久，久到好运临觉得他是不是也睡着了。

但他没有，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一下一下的，没有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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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UWK基地。

训练室的灯还亮着。迟惑坐在机位前，屏幕上是排位结算界面，沙皇，赢了。比上午好一点，但也没好到哪里去。战绩他没多看，关掉靠在椅背上。

“几点出发？”苏打从旁边探过头来。

“什么出发？”

“TYA-X见面会啊。”苏打举着手机，“他们说现场已经排队了。”

迟惑没接话，他看着苏打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看了大概两秒。照片里只能看到粉丝的背影和侧面，看不到台上的情况，因为见面会还没开始。

迟惑点开下一局队列。匹配图标在屏幕中央转圈。他看了几秒，伸手把耳机戴上。

匹配进去了，他锁了维克托。

加载的时候，苏打又从旁边探过头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他看到迟惑戴着耳机，右手搭在鼠标上，拇指在侧键上蹭了一下，苏打把话咽回去了。

第一波兵线在中路交汇。迟惑的维克托走出泉水，Q技能打在第一个近战兵上，护盾弹开。

但苏打注意到，他在两分四十秒的时候漏看了一眼小地图，对面打野在下路露头的时候，迟惑的维克托还站在河道中央。晚了整整两秒才退。

两秒，迟惑不会犯这种错误。

耳机里的白噪音还在响。迟惑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不到半秒，然后继续操作。

一点四十分，大巴停在龙湖虹桥天街A馆门口。

商场的外墙是大面积的玻璃幕墙，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门口已经拉起了隔离带，安保人员站在两侧，对讲机里偶尔传出“收到”“明白”的简短对话。

粉丝已经在等了。

队伍从商场门口蜿蜒出来，拐了两个弯，看不到尾。有人举着灯牌，有人捧着鲜花，有人穿着队服，有人拿着签名板。灯牌在太阳底下不太亮，但还是能看清上面的字——“TYA-X加油”“谢熤”“幸运辛”……各种颜色的，各种字体的，挤在一起，像一面五颜六色的墙。

大巴车门打开，幸运辛第一个下车。他站在车门前，先闭了一下眼，中午的阳光太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然后睁开朝那边挥了挥手。

尖叫声起来了，此起彼伏的，声音在商场的玻璃幕墙之间弹来弹去。

安尘埃第二个。他低着头往下走，目光落在前方一两步的位置。有人喊他名字，他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笑了一下。

笑的时间不到一秒，但那个方向的尖叫声明显变大了。

他脚步没停，但步子慢了一点点。

谢熤出来的时候声音明显更大。“谢熤”两个字被很多人同时喊出来，音节叠在一起，像一声很长的、没有停顿的呼喊。

他摘下耳机先看了一眼地面，然后抬起头，朝粉丝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点了一下头，然后跟着队伍往里走。

逆镜回走在最后面。手插在兜里，指尖捏着那支笔。经过门口的时候，人群里有一个声音：“逆镜回——”叫得不响。逆镜回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里有很多人在看他。大部分人还在看前面的谢熤和幸运辛，但有几个人在看他，举着手机，或者举着灯牌。其中一个灯牌上写着“逆镜回加油”，字不大，在众多灯牌里不太起眼，但他看到了。

他看了一眼点了下头，然后继续走了。

后台休息室是一间玻璃隔间。磨砂纸贴得不太齐，边角翘起来一小块。

幸运辛靠着墙站，脚在地板上轻轻踩着节拍。安尘埃坐在折叠椅上盯着对面墙上的一颗螺丝，钉得有点歪，螺纹露出来两圈。赋知在看手机，黑底白字，翻页很快。

好运临站在饮水机旁边，纸杯里的水喝了三口，捏扁了扔掉，又拿了一个新的倒满，没喝。逆镜回坐在角落，文件夹放在膝盖上，翻到空白页，看了几秒合上了，手指在文件夹的边角上摸来摸去。

谢熤站在玻璃墙前。外面是商场中庭，能看到楼下大厅里的椅子——五把，一字排开。

工作人员在试话筒，“喂喂喂”的声音闷闷地传上来。他的侧脸被顶部的灯光勾出一道很浅的轮廓，影子拖在身后的地板上一动不动。

“还有多久？”幸运辛问。

“十五分钟。”赋知头都没抬。

幸运辛把后脑勺抵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光从灯管上落下来，白晃晃的。他眯了一下眼。

“小镜回。”好运临说了一句。

逆镜回抬起头。

“你紧张吗？”

逆镜回摇了摇头。

“他紧张什么，”幸运辛说，“他又不上台。”

谢熤没参与这些，他盯着楼下的椅子，“右边第二把歪了”。

几个人同时往楼下看了一眼。好运临说：“你看得清？”

“歪了大概两公分。”

幸运辛说：“队长，你是打比赛的，不是当监理的。”

谢熤没理他。

两点整。

幸运辛蹲下来，看着自己的鞋尖。安尘埃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人群里有一个灯牌：“安尘埃下次别拿我笔”。他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

赋知把手机塞进裤兜，塞了两次。好运临把那杯没喝的水倒了。逆镜回站在角落里，把那支笔从左手倒到右手，动作很慢。谢熤从口袋里拿出发言稿，展开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去。

主持人踩着轻快的节奏走上舞台中央，笑着抬手压了压台下此起彼伏的欢呼：

“欢迎大家来到龙湖虹桥天街A馆一楼中庭，TYA-X战队线下粉丝见面会现场！接下来，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TYA-X全体选手登场！”

“让我们欢迎TYA-X！”

幸运辛第一个走出去。安尘埃第二个，走进中庭的时候那个灯牌亮了，他下巴往下压了一点点，坐下，手在扶手上搁了两次才放稳。赋知第三个，坐下之前看了一眼手机。好运临第四个，朝台下微微点了下头。

谢熤最后一个。他走出去的时候，中庭里的声音变了质地——“谢熤”的灯牌在人群中晃了好几下，红光映在他脸上。他走到座位前坐下，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停了一瞬。

主持人等台下欢呼声稍稍回落，笑着开口：“好了，接下来就是大家最期待的粉丝互动提问环节啦！我们现场收集了很多大家提前投递的问题，接下来会随机抽取，给到各位选手回答～”

第一个问题递到安尘埃手里。问题写在便签纸上，字迹像是幼儿园小孩儿写的。安尘埃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便签纸翻过来，对着话筒，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你拿了粉丝的笔之后，会用来写什么？”

“写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