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晚是在一个毫无防备的瞬间听到那句话的。
那天是周五晚上,沈正远难得提早从公司回来,苏婉清炖了一锅花胶鸡汤。晚饭吃得很安静,沈砚照例没有下楼,方姨把饭菜端上去搁在门口,托盘上的汤碗从满放到凉。沈正远和苏婉清在餐桌上偶尔交谈几句,是关于下周要去参加的一个商会晚宴。黎晚低头吃饭,筷子夹着米粒一颗一颗往嘴里送,只想着赶紧吃完回房间。
饭后她回房间写了两张物理卷子,写到一半发现计算器没电了。她的备用电池放在楼下储藏室的文具箱里。她踩着拖鞋下楼,走廊里的感应灯一截一截亮起来。她经过楼梯拐角的时候还在想最后那道电磁学综合题的解题思路,脚步放得很轻。
然后她听见了沈正远的声音。
声音从二楼书房虚掩的门缝里漏出来,压得很低,但书房的门没有关严,那道一指宽的门缝把屋里的对话一字不漏地送到了走廊里。
“等她高考完就安排。”沈正远的声音沉稳而平淡,和他在餐桌上宣布任何事情时一模一样。
黎晚的脚步钉在了走廊地毯上。
“就不能再等等吗?”苏婉清的声音。黎晚从门缝里看见母亲的侧影,驼色毛衣,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站在书桌旁边。
“等什么。”沈正远翻了一页文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清晰可闻,“迟早的事。她成年了,高考完正好。明远大学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她的成绩够直接进经管系。等毕业出来就进公司,以后沈砚接班的时候她在旁边帮衬。”
苏婉清没有接话。
“你在担心什么?”沈正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种笑意和他所有温和体贴的面具一模一样,“担心我亏待她?婉清,我把你们母女接过来,吃的住的哪一样不是最好的。她的前途我也替她打算好了,你还想怎样。”
“她有自己的想法。”
“想法?”沈正远把文件合上,啪的一声,不重,但足够让门外的黎晚把手指攥紧了,“十八岁的孩子有什么想法。她需要一个方向,我给了。这有什么不好。”
苏婉清沉默了很久。
黎晚从门缝里看见母亲握着茶杯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杯里的茶水荡出一圈一圈极细的涟漪。
“我只是觉得,应该让她自己选。”苏婉清说。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低到几乎像在跟自己说话。
“她已经在这个家里了。”沈正远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苏婉清身边。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钉在墙上的钉子。“这个家的孩子,就得按这个家的路走。你以为我让沈砚去明远是随便选的吗?”
苏婉清的肩膀缩了一下。
黎晚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久到她的脚趾在拖鞋里冻得发僵,久到走廊尽头的感应灯因为久久没有动静而自动灭了。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反复咀嚼沈正远那句话里的每一个字——等她高考完就安排。她不知道“安排”具体指什么。但她知道那一定和沈砚有关,和这栋房子有关,和她父亲遗照上那道被胶带粘住的裂痕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