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过半,天黑得越来越早了。晚自习结束的铃声敲响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沉得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连操场上的路灯都显得力不从心,光晕被寒气压缩成一团模糊的白雾。
黎晚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宋知意今天请假没来,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个女生结伴去了校门口的小卖部,没有人等她。她把笔袋塞进书包,拉上拉链,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教室里空荡荡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着,光线惨白而疲惫。
走出校门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回沈家有两条路,一条是大路,沿着街灯明亮的主干道走,绕一个弯,多花十五分钟。另一条是小路,穿过一条老巷子,巷子里没有路灯,但近得多。她平时都走大路,只是今天风太大了,校服外面套的棉衣被风吹得鼓起来,冷风从领口灌进去,灌得她整个人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她缩了缩脖子,拐进了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插着碎玻璃,在夜色里泛着幽暗的光。头顶的天空被两侧的屋檐切割成一条细长的带子,灰黑色的,没有星星。她的帆布鞋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空空的回响,那声音被墙壁反弹回来,叠在她自己的脚步上,听起来像是身后有人在跟着。她加快了脚步。
巷子走到一半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个人影。不是走来的,是靠在墙上的,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一阵子了。那人叼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黎晚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头低着,目光钉在自己脚尖前面一尺远的地方。
“走这么快干嘛。”
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而拖沓,尾音往上飘,带着一种流里流气的轻浮。他从墙上撑起身体,挡在了巷子中间。黎晚往左让了一步,他也往左。她往右,他也往右。烟味从他身上散出来,呛得她喉咙发紧。
身后又传来了脚步声。她回头,另外两个人从巷子口的方向走了过来,一高一矮,都把手插在口袋里,嘴角挂着同一种懒洋洋的、猫捉老鼠似的笑。
三个人。前面一个,后面两个,把她夹在了巷子中间。
“同学,借点钱花花。”前面的那个人把烟从嘴里夹下来,往她脸上喷了一口烟。烟气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白蒙蒙的一团,糊在她的眼睛和鼻子上。黎晚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巷子墙壁上的青砖。砖面粗糙而冰凉,寒气透过棉衣的布料渗进皮肤里。
“我没钱。”她说。声音很稳,稳得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没钱?”那人笑了一声,偏过头和身后的人交换了一个眼色,“没钱的没关系,陪哥哥们聊会儿天也行。”
他说着伸出一只手来,手指夹着烟,烟灰掉在黎晚的棉衣袖子上,烫出一个小小的灰洞。黎晚看着那只手离自己的脸越来越近,指甲缝里藏着黑泥,指节粗大,像五根肮脏的枯枝。她的后背死死地抵着墙壁,退无可退了。
就在那只手要碰到她脸颊的前一秒,一道黑影从巷口的黑暗里冲了出来。
那速度太快了,快到黎晚只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从她身侧掠过,带着一阵凌厉的风声。然后她听见一声闷响,是拳头砸在□□上的声音,钝而沉重,像一块生肉被摔在案板上。站在她面前的那个人连哼都没有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就往后飞了出去,后背砸在石板地上,烟头从指间弹开,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的弧线,落在一滩污水里,嗤地灭了。
后面两个人愣了一下,随即骂了一声冲了上来。黎晚贴着墙壁,看着那个人影在狭窄的巷子里和两个人打成了一团。他打架的样子和他在学校里懒懒散散的模样完全不同,没有犹豫,没有试探,每一拳都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暴戾,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拳头砸在□□上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中间夹着骨头相撞的脆响和低沉的咒骂。
一个人被他踹倒在墙角,蜷着身子抱着肚子,喉咙里发出干呕的声响。另一个人从地上捡起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掉出来的铁管,朝他挥过来。他侧身闪开,铁管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墙壁上,砖屑四溅。他反手抓住铁管的另一端,猛地往后一扯,那个人被扯得重心不稳,往前踉跄了一步,他顺势一膝盖顶在那人的腹部。那人闷哼一声,弯腰的瞬间被他用肘部重重地砸在了后背上,整个人像一袋被丢掉的沙包一样拍在了地上。
巷子里安静了。
三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一个抱着肚子在呻吟,一个捂着脸蜷缩着,还有一个趴在水沟边,一动不动。
那个人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