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是一段十几秒的视频。视频拍得很模糊,像是躲在远处用手机匆忙抓拍的,画面抖得厉害。但黎晚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影。沈砚。他穿着那件黑色的卫衣,一只脚踩在什么人的胸口上,把那人整个上半身都按进了水池里。水池不大,是教学楼后面用来浇花的水泥池子,水面被挣扎的肢体搅得哗哗响,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周围有几个男生在拉他,嘴里喊着“算了算了”,但沈砚纹丝不动。
被按在水里的那个人呛了水,咳嗽声隔着手机屏幕传出来,沙哑而狼狈,像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鹅。视频在咳嗽声和周围人的惊呼声中戛然而止。
黎晚把手机还给同桌。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响,像有人在用拳头一下一下地擂着她的胸口内侧。她把语文课本翻开,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但手里的笔在指尖转了两圈,掉在了桌面上。她捡起来,又掉了一次。
下午的课她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了之后,她坐在座位上没有动,等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背上书包。书包晒了一天已经干透了,帆布上的泥渍却还在,灰黄色的,一片一片,像地图上的旧国界。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她看见了沈砚。
他站在楼下的银杏树旁,单肩挎着书包,正和身边一个男生说话。他的头发有些乱,嘴角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和视频里那个把别人按进水里的人判若两人。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偏头躲了一下,笑着说了一个字,那个字被风吹散了,听不见是什么。
黎晚在台阶上站了很久。她看着沈砚的侧影,看着银杏叶在他身后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金黄而寂静,像被剪断了线的木偶,从枝头坠落的时候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决绝。
她走下台阶,朝他的方向走过去。她的脚步不快,每一步却都踩得很实,鞋底在水泥地上发出干脆的声响。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她停住了。
“沈砚。”
他转过头,看见是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眼睛在夕阳里眯了一下,像是在看一件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东西。
“书包的事,是你做的?”她问。
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短。
“什么事?”他说。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懒得掩饰的敷衍,像在回答一个陌生人没完没了的盘问。
然后他移开视线,对旁边的男生说了声“走了”,便转过身往校门口的方向走。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和她第一次在沈家楼梯上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黎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夕阳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那影子在地面上晃动着,和银杏叶的碎影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片是他,哪一片是树。她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得清晰,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水慢慢退去之后,终于露出了嶙峋的轮廓。
她没有再追上去,只是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怀里的日记本被她的体温烘了一整天,已经彻底干了,硬邦邦地硌在校服里侧,像一个缩在胸口的小小的盾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