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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灵堂,肃穆凄然。
正中停置金丝楠木棺椁,精雕龙凤呈祥纹样,烛火映照之下,泛着幽幽沉光。案前供品齐整,香炉烟丝袅袅,一盏长明灯摇曳不定,微光脉脉,似是故人未散的余魂,迟迟眷恋人间。
永琪双膝跪地,额头轻抵冰凉金砖,无声落泪,肩头轻轻震颤,如秋风残叶,弱不胜悲。
“皇祖母,孙儿回来了。”他嗓音沙哑,泣诉经年,“孙儿不孝,阔别四载,未曾归省,让您日日牵挂、夜夜等候。孙儿在大理岁岁安稳,行医度日,儿女安康,亲友顺遂,本当早归探望,却因心中怯惧,畏深宫旧怨,畏君臣隔阂,畏旧日心结,迟迟不敢踏归京华。”
“孙儿心念慈宁旧岁,念您执手教我诗书,念您灯下娓娓闲谈,念我年少犯错、您百般护持。此生最暖时光,尽在您膝下承欢之时。孙儿不孝,辜负您半生疼爱,辜负您岁岁期盼。”
声声忏悔,字字悲戚,经年隐忍的委屈、愧疚、思念尽数倾泻,似迷途游子,终得归处,肆意恸哭。
身后步履轻响,尘风微动。
永琪收泪转头,抬眸望见殿门伫立的身影——是乾隆。
四载光阴,催老帝王容颜。满头青丝尽化霜雪,脊背不复当年挺拔,微微佝偻,满身帝王威严尽数褪去,只剩垂暮老人的疲惫与孤寒。唯有一双眼眸,依旧清亮,藏着威严、藏着沧桑、藏着无尽复杂的牵挂。
“皇……皇阿玛。”永琪语声微颤,心绪翻涌难平。
乾隆静静凝望他良久,默然无言。
眼前之子,褪去皇子华贵,一身布衣素袍,鬓添霜丝,眼藏风霜,不复年少桀骜。可那双眸子依旧澄澈乌黑,如溪中黑曜石,温润通透。这是他引以为傲、亦亏欠最深的儿子,是他半生牵挂、半生遗憾。
“永琪。”乾隆嗓音干涩沙哑,似从肺腑深处沉沉挤出。
永琪俯身跪地,额抵金砖,恭敬叩首:“儿臣不孝,四年远离,未尽人子之责,累父皇牵挂,罪该万死。”
乾隆缓步上前,抬手欲扶,指尖将至,却骤然凝滞半空。
恍惚忆起昔年养心殿阶前,少年永琪长跪不起,誓死抗婚,眼底满是愤怒不甘、倔强执拗。那时的父子,君臣隔阂,恩怨纠葛,步步相逼。
而今眼前人,眼底无嗔无怨,只剩平和温柔,历经世事沧桑,洗尽年少锋芒,让人莫名心安。
“起身吧。”乾隆终是开口,语声温软,“阶前寒凉,莫伤自身。”
永琪抬眸起身,凝望眼前垂暮帝王,心头酸涩汹涌。
昔年他三日长跪,水米不进,百般哀求,帝王铁面无私,分毫不让,让他恨意刻骨。可如今,这执掌天下的九五之尊,却手足无措,目光温柔,尽是寻常老父的忐忑与牵挂。
乾隆抬手,轻轻抚过他鬓边霜发。发丝枯涩灰白,不复当年乌黑浓密,可指尖触感,依旧是儿时亲昵的温度,岁岁未变。
“永琪,你瘦了。”
短短四字寻常关怀,击穿永琪所有隐忍,热泪夺眶而出,簌簌坠落。
犹记年少习武,汗湿衣衫,他奔回景阳宫,父皇亦是这般温言叮嘱。那时只觉管束烦冗,一心想要挣脱深宫桎梏,逃离帝王掌控。却不知深宫万里,唯有此人,曾真心惦念他冷暖温饱。
“皇阿玛。”永琪泣咽出声,“儿臣有罪。不该假死离宫,不该抛却君父,不该让您岁岁牵挂、夜夜难安。”
乾隆轻轻摇头,眼底泛红,满是怅然悔恨。
“不怪你。是朕之过。”他语声低沉,满是自责,“朕以权势逼你联姻,以家规困你身形,以天下束你本心。朕自以为是为你铺路,护你前程,却从未问过你心中所求,从未顾过你半生喜乐。朕,算不得一个合格的阿玛。”
他苦笑一声,道尽半生遗憾:“可朕余生最大执念,便是再见你一面。亲口告诉你,朕从未怪你,朕……日日思你。”
帝王剖白,字字真心,击碎经年隔阂。
永琪泪落无声,哽咽应答:“儿臣亦日日思君,岁岁牵挂,念至心痛,从未断绝。只是心中怯懦,怕触旧伤,怕君臣相悖,故而迟迟不敢归京。”
言罢,他取出那枚燕子玉佩,温润白玉承载数年相思,递至乾隆手中。
“此乃方慈所托。”他轻声道,“她说,见玉如人,相思不必器物佐证,早已入心入骨,岁岁不忘。”
乾隆执玉摩挲,眸光复杂万千,轻声念出那尘封的名字:“方慈……”
他眸含愧色,低声轻叹:“是朕亏欠她,亏欠方家满门。她……可还恨朕?”
“年少有恨,成年皆释。”永琪缓缓作答,“她言,恨意太重,负重难行,不愿半生纠缠旧怨。只求岁月安稳,家人平安,便是此生圆满。”
乾隆颔首,目光落回棺椁之上,悲戚难掩:“你皇祖母弥留之际,声声唤你名姓,只求再见你一面,亲言释怀。可惜……她终究没能等到。”
他语声哽咽,满是自责:“朕愧对额娘,愧对吾儿,愧对天下诸多亏欠之人。”
永琪闻言,再度屈膝跪地,赤诚叩首:“皇阿玛,儿臣尚有一事恳请。”
“儿臣此生归宿在大理,在妻儿身侧,不能久留深宫。但儿臣不忍见您孤身终老,孤寂半生。”他抬眸凝望帝王,目光温柔恳切,“皇阿玛,待丧事落定,随儿臣远赴大理吧。看一看苍山雪,望一望洱海月,走一走儿臣的寻常烟火,为自己活一次,不负余生。”
乾隆骤然怔住,心神巨震。
他忆起多年前景阳宫海棠树下,少年永琪朗声直言,此生不愿为皇子,只求做寻常世人,守烟火平凡。彼时的他,断然否决,直言皇子之身,命系家国,由不得自己。
经年流转,昔日少年已然安稳半生,如今竟邀他褪去帝王枷锁,共赴山野平凡。
“永琪。”乾隆嗓音沙哑,满是无奈,“朕是大清帝王,身负山河社稷、列祖基业,身系天下万民,脱身不得。”
“儿臣知晓。”永琪目光澄澈温柔,句句肺腑,“皇阿玛执掌天下,身负千秋重任。可您亦是凡人,会老、会孤、会思亲子。您半生为家国、为祖宗、为万民操劳,可否余生片刻,为自己而活?”
乾隆凝望眼前爱子,眼底热泪汹涌,半生孤寒尽数翻涌。
他独坐龙椅半生,守着万里江山,守着千古基业,岁岁独居深宫,无人共情。年少也曾向往四海山河、江湖烟火,却终被帝王枷锁困死紫禁,终身未得自由。
“朕老矣,步履蹒跚,走不动了。”他轻声轻叹,满目沧桑,“这江山社稷,朕需守至终老。只是永琪,待朕百年之后,你便将朕的骨灰,撒于苍山之巅、洱海之滨。让朕追随你皇祖母,伴你守那一方山海,岁岁不离。”
一语落罢,悲彻心扉。
永琪泪如雨下,伏地叩首,肩头剧烈颤抖:“儿臣遵旨。待父皇百年,定携君归苍山,伴洱海,阖家相守,永世不离。”
乾隆俯身,再抚他鬓边白发,指尖温柔,慰藉半生离愁:“好。阖家相守,永世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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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轮皓月,千里共悬。
洱海庭院,月华如水,洒落一地清辉,把小院映得澄澈通明。方慈携南儿、云儿静坐庭中,共望中天明月。
“阿娘,阿爹此刻,也在望月吗?”南儿依偎在她肩头,轻声问询。
“嗯。”方慈紧拥一双儿女,目光坚定温柔,“山海相隔,明月同心。他望明月,我们亦望明月,遥遥相对,便是团圆。”
云儿抬眸望月,细声轻问:“那皇祖母,也在天上看月亮吗?”
方慈心头微顿,过往恩怨倏然释然。
昔年她恨深宫束缚,恨太后强权,恨命运弄人。可为人母后方知,世间至亲,皆为儿女倾尽心力。老佛爷手段严苛,却满心皆是护孙执念,爱之深切,只是术法偏差。
“皇祖母在九天之上,望月念亲,护佑阖家平安。”她轻声道,“她无嗔无怨,唯愿我们岁岁安好。”
一双幼女齐齐抬眸,凝望皓月当空,清辉遍洒,照京华深宫,照苍山洱海,照尽世间离别与相思。
“阿娘。”南儿眼神澄澈,语气坚定,“待阿爹归来,我们岁岁共望月,直到阿爹白发苍苍,岁岁年年,永不间断。”
方慈含泪浅笑,揽紧一双儿女,心底憾意浅浅,圆满深深。
“好。”她轻声应和,“待儿女成家,待儿孙绕膝,我们依旧共守此月。山海相隔有尽,人间相思无垠。”
晚风轻拂,月照千山。
苍山落雪藏前憾,洱海悬月寄余生。
人间聚散皆如梦,一念心安即圆满。
【第七章完】
下章预告:深宫释旧怨,咫尺隔流年。旧恩随雪落,新绪待春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