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南关的清晨总是来得迟。
山太高了,将东方的天光挡得严严实实,等太阳好不容易翻过那些刀削斧劈般的峰峦时,已经是辰时。雾气从山谷里升起来,浓得化不开,裹着密林里腐烂的落叶味、硝烟的余烬味,还有一种隐隐的、说不出的腥甜——那是血。渗进土里,被夜露一泡,又翻上来,变成一种黏稠的、潮湿的气息,罩在整片阵地上。
华夏踩着露水走在山路上。她穿着靛蓝的粗布短打,裤腿挽到膝盖以上,露出小腿上结痂的划伤。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条粗辫子,用一根布条系紧了,辫梢因为多日没洗而沾着灰扑扑的尘土。她背着一个竹篓,里面装着草药和干净的布条,腰间挂着一把柴刀,刀鞘是牛皮缝的,已经磨得发了毛。这副模样,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在战地奔走的民妇没什么分别,只有那双眼睛——那双左金右红的、在这满山的灰绿中格外醒目的眼睛——将她和那些寻常女子区分开来。
她已经在这片山林里走了半个月了。
半个月前,中法战争爆发。法军从越南那边压过来,兵分几路,企图叩开西南的门户。清廷派了老将冯子材率军抵御,在镇南关一带布防。华夏得到消息时正在广州的机器局检查一批新造的火炮,她二话没说,将局里的事托付给周师傅,背起竹篓便往南赶。她不能上阵打仗——她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楚,她的长处不在枪炮,而在那些枪炮后面的事:调运粮草,救治伤员,传递消息,安抚百姓。这些事看似微不足道,却往往能决定一场战事的成败。
此刻,她正走在通往前线包扎所的山路上。昨夜一场急雨,将路面冲得泥泞不堪,她的布鞋陷在泥里,拔出来时带出一声黏腻的响。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腿,冰凉地贴着皮肤,山风吹过来,她不禁打了个寒噤。但她没有停步,只是将竹篓的带子往上紧了紧,继续向前走去。
前面转弯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警惕地闪到路边一棵大榕树后面,手按上腰间的柴刀刀柄。片刻后,脚步声近了,她看清了来人——是个穿灰布军装的清兵,约莫二十出头,脸上沾着泥和血,左臂用布条胡乱缠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正一滴一滴往下淌。
"姑娘!"那清兵看见她,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前面……前面打起来了!法夷又攻上来了!"
华夏快步上前扶住他,将他引到路边一块平整些的石头上坐下。她放下竹篓,利落地从里面取出干净的布条和一小瓶金疮药——是她用白芨、三七配的,止血最管用。"别慌,我先给你包扎。"她说着,小心地解开他臂上浸血的布条。伤口不深,但很长,是被刺刀划开的,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浅粉色的筋膜。她拿药粉撒上去,那清兵倒吸一口冷气,却没有叫出声来。
"好样的。"华夏夸了一句,手上动作不停,用布条飞快地缠好伤口,"前面怎么样了?冯老将军在哪里?"
清兵喘着气说:"在关前岭上!法夷的炮火太猛了,咱们的抬枪打不了那么远,冯老将军已经让人去搬咱们新造的那几门克虏伯炮了——就是姑娘你们机器局送来的那几门!"
华夏的手顿了一下。那几门炮,是她亲自监工造的。为了赶在战前送到前线,制造局的工人们连着熬了二十个日夜,她自己也三天三夜没合眼,守在熔炉前看着那几根炮管一点点成型。如今它们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好。"她说,声音里有一种不易察觉的颤动,"你先往后面走,过了那道山梁就是包扎所,有人接应你。我去前面看看。"
清兵急了:"姑娘!前面太危险了,法夷的枪炮不长眼——"
华夏已经背起竹篓站了起来。她低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满山的硝烟里像一线极淡的晨曦:"我知道。我总得去看看我那几门炮打得怎么样。"
她说完,提步向前走去。清兵在后面喊了两声,她没有回头。山路越走越险,两边都是陡峭的石壁,头顶的天空被两侧的山峰挤成一条细长的缝,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炮声越来越近了,每一声都震得脚下的碎石微微颤动。偶尔有子弹从头顶呼啸而过,尖厉的声音像什么鸟在哭。
转过最后一道山弯,眼前豁然开朗。
镇南关的山口就在前方。两山夹峙,中间一条狭窄的通道,是通往关内的必经之路。此刻那通道上烟尘滚滚,法军的蓝色军服在硝烟里时隐时现,枪声密得像炒豆子。而山腰上,清军的阵地正在奋力阻击,将一箱箱弹药搬上壕沟,抬枪的轰鸣声闷闷的,隔着一里路都能感到那震动。
华夏蹲在一块巨石后面,探出头去望。她一眼就看见了那几门炮——她们造的克虏伯炮,就架在山腰最高处的一处平台上,炮口正对着山口外的法军阵地。一个年轻的炮手正用瞄准镜校正角度,旁边几个士兵往炮膛里填装弹药,动作虽然不够熟练,却有一种拼了命的利落。
"放!"
一声令下。炮口喷出一道长长的火舌,白烟腾起,将整个炮位都笼罩了。隔了片刻,远处山口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巨响,然后是法军阵地上炸开的人声与马嘶。华夏看见那团黑烟在山口外升起来,像一朵巨大的、丑陋的花,在灰白色的天空下缓缓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