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呇偏着头想了一下,告诉他:“颜州有一个颜州城,颜州城里面有一条颜州河。”
“然后河里有个老河神在讲故事?”谢晏笑着接话。
“是啊,有个老河神,”颜呇也笑了起来“经常在河边上摆个摊子说书,蒙学的孩子散了学就爱跑他那里去,有时候孩子散学了没归家,摊子上一抓一个准,然后一个个被揪回去。”
“真有老河神?”谢晏好奇地问道:“老河神说些什么?”
“就是些才子佳人,狐仙书生的故事,孩子们不愿意听,他就讲西游记”颜呇说,“一天只讲一回,讲完就赶人,要听下一回明天再来。”
“说他是嫌孩子手上没钱耽误他生意,他又愿意每天都在散学的时候讲一回,翻来覆去地讲三打白骨精,大闹天宫,真假美猴王。”
“蒙学的孩子卒业了一批又一批,他还是在那个时候讲他的西游记,只是又有了新的孩子来听他说书”
谢晏偏着头听他说话,听完笑了一下,“他倒是不嫌烦。”
“不嫌,”颜呇说,“他喜欢热闹,在颜州说了一辈子书,有人来捧场他就高兴。”
“我小时候也经常去听他说书,后来当了夫子,下课了也偶尔去听两耳朵。”
“那他还认得你吗?”
颜呇细细的摸着茶盏的边缘,笑道,“认得啊,每个从蒙学毕业的孩子他都认得,街坊邻居的,孩子去他那也都放心。”
“有一回我在路上碰到他,他叫住我,说我现在当夫子了,教的学生也比以前多了,我说是啊,您可得每天多讲两回给他们听,要不然他们就要下课缠着我问后面是什么了。”
“他说那可不行,规矩就是规矩,每天只讲一回,多了没有,小屁孩想知道后续自己多识点字去翻书。”
谢晏嗤嗤地笑,“他倒是硬气,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是啊,”颜呇说,“他摊子上也热闹了,孩子识字也积极了。”
两人又半晌无话
谢晏无端想到自己幼时候,也是有这么一个人,也爱和孩子们说故事,冬天里孩子都不能出去玩的时候,就会在帐子里围着他让他讲故事,什么将军救母,天降陨石,天南海北什么都讲。
他已经很久没去回忆幼时了,以为那时候的记忆已经被遗忘了、被帝都的膏脂给淹没了,如今突然回想起来,依旧还是很清晰——清晰到那个人戎袍磨毛的边缘都看得清楚、帐子里皮毛和炭火混合的味道还能闻见。
他也开了口,前几个音发出来有些阻滞,
“在塞北……”他顿了一下,喉结在脖颈的皮肤下颤动地滑了一下,“我还在塞北的时候。”
“有个老兵,伤了腿,上不了前线。冬天边境安稳的时候,也会在帐子里给我们几个军户的孩子讲故事。”
“也是大闹天宫哪吒闹海的故事吗?”
“不”谢晏笑了一下,“他在塞北打了一辈子仗,没读过什么书,只会讲些自己编的和听来的故事,什么将军百里奔袭只身入敌营救母,九天陨石三千一夜歼尽蛮子主力,把我们一帮小孩听得哇哇叫的。”
颜呇头一次听说这么霸气的名字,微微倾起身子问他“具体讲的什么?”
“具体记不太清了,大概就是和名字一样,打了一辈子仗,总希望有天降神兵来结束塞北常年打仗的日子。”谢晏略带讽刺地笑了一下。
“……”颜呇没说话了,低头看着手上的茶盏。
“不过”谢晏清了下嗓子,“你要是想知道,我改天问了张伯,他年轻的时候在塞北待过,他也许知道。”
“然后,”他又慢慢地笑起来了,“然后我再来说给你听。”
“好啊”颜呇看着他的笑脸,刚才有些嘲讽的笑容在他脸上消失的干干净净了,他情绪收敛得很快,快到要是没注意,根本不会发现他微乎其微的破绽。
“那我在府上备茶等着谢小将军来给我说书了”颜呇没戳破他那一点的不自然,笑道
又过了一会儿,茶喝尽了,颜呇告辞,谢晏送他到府门口。
颜呇低声和他道别后,跨过门准备走,谢晏忽然问他:“为什么叫他老河神?”
颜呇回过头看他,谢晏站在门槛后尴尬的摸了一下鼻子,
“就是突然想到的……为什么要叫河神啊。”
颜呇略笑了一下,冲他挥了挥手,“那就是另一个很长的故事了,小将军下次来给我说书的时候,我再讲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