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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终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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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新加坡,终于褪去了白昼里那股几乎要将人烤化的毒辣日头,但空气中依旧黏腻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潮湿水汽。高大的雨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被路灯拉出长长短短、交错的影子,铺在公园的石板路上。

苏意走在前面,步子放得很慢。她的右手被周迟紧紧攥在掌心里,十指相扣,连一丝缝隙都透不进。他手心的温度偏高,带着一点干燥的暖意,稳稳地将她微凉的指尖包裹着。

明天下午的航班,她就要结束这段大三的交换生生涯,飞回上海了。

想到即将到来的漫长异国恋,苏意心里其实是有一丝隐隐的沉闷的。虽然这几天他们几乎天天黏在一起,虽然误会解除了,虽然她也算是半推半就地默认了这段重新开始的关系,但横亘在眼前的现实问题,依然像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压在心底。

她怕他的病反复。怕他一个人在这里,像两年前那样,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把所有痛苦都嚼碎了往肚子里咽。她甚至不敢去深想,如果自己走了,他半夜再失眠、再梦游的时候,身边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

“在想什么?”身旁的人忽然开口,嗓音低沉,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松弛。

苏意回过神,下意识地偏过头去看他。周迟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短袖,下颌的线条依旧凌厉,只是眉眼之间那层常年化不开的阴郁似乎被热带的阳光融化了许多,透着一种生机勃勃的清朗。

“没什么,就是在想,明天回上海之后,要先去趟医院,把一些事情交接一下。”苏意收回视线,随口扯了个借口。

周迟低低地笑了一声,没有拆穿她。他稍稍用了点力,将她往自己这边拽了拽,两人的肩膀瞬间挨在了一起。

“放心吧。”周迟看着前方幽静的步道,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我的病已经好多了,陈医生都说我现在控制得很好。我在这里,能照顾好自己。”

他太了解苏意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藏着什么心事,他一眼就能看穿。她是在担心他。

苏意被戳中了心事,耳根微微有些发烫,嘴硬的本能瞬间占了上风。她目视前方,下巴微抬,声音平平淡淡的:“我没说我担心你。”

“行。”周迟也不恼,拖长了尾音,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顺着她的话接下去,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欠欠的戏谑,“反正呢,我女朋友比较没良心。拍拍屁股回国了,留我一个人在这边孤苦伶仃的,也是应该的。”

苏意:“……”

她被这句话噎得脚步一顿,转过头瞪了他一眼,下意识地就想把手抽回来。结果周迟早有防备,五指猛地收紧,像把铁钳一样牢牢扣着她,不仅没让她挣脱,反而顺势把她的手拉到自己唇边,低头在她手背上不轻不重地亲了一下。

温热的触感像一道电流,顺着手背直窜心口。苏意整个人僵了一下,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绯红。

“周迟,你注意点影响,大街上呢。”她压低了声音,又羞又恼。

“谁看见了?这公园里连个鬼影都没有。”周迟挑了挑眉,见她这副又窘又气、偏偏耳尖红透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再说了,我亲我自己女朋友,犯法啊?”

苏意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跟这个脸皮越来越厚的人实在没什么好讲的。她别过脸,加快了脚步往前走。

周迟由着她拉拽着自己,步子也跟着轻快起来。两人就这么十指紧扣着,在异国他乡的夜风里,谁也没有再提明天分离的事。

第二天下午,樟宜机场。

机场的冷气开得很足,与室外的闷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苏意推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站在安检通道外,看着眼前的人流,心里那种酸酸涨涨的沉闷感又浮了上来。

“我进去了啊。”苏意回过头,看着站在身后的周迟。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点,“到了上海我给你发消息。你在这边……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别总熬夜写报告。”

“嗯。”周迟双手插在裤兜里,安静地看着她。

“还有,药要记得吃。如果觉得情绪不对,马上给陈医生打电话,或者给我打。”

“嗯。”

“周末有空的话,和段泽禹出去转转,别总一个人闷在宿舍里。”

“嗯。”

看着周迟这副反应平平、只会“嗯”的样子,苏意心里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自己要走了,他就这副态度?连句“我会想你”都不会说吗?

“你只会嗯吗?”她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周迟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他走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她身旁那个巨大的粉色行李箱上,然后又抬起眼,看着苏意:“你一个人,推得动吗?”

“推得动啊,我又不是没长手。”苏意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

周迟没接话,只是转过身,从旁边的休息座椅旁,缓缓拉出了一个巨大的黑色行李箱。行李箱的拉杆上,还挂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牌。然后,他像是变戏法一样,从随身的单肩包里掏出了一份文件。

苏意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黑色大行李箱,眼睛都瞪圆了。她看看那个箱子,又看看周迟,脑子里有一瞬间的宕机。

“你……你为什么也带行李?”苏意指了指箱子,声音都有些发飘,“你也要去送人?不对,你这是要去哪?”

周迟看着她这副完全懵掉的模样,嘴角那抹笑意终于彻底压不住了。他走到苏意面前,把手里那份文件递到她眼前,微微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得意:“苏医生,麻烦你仔细看看这是什么。”

苏意满腹狐疑地接过那份文件,低头一看。

那是一份新加坡警务学院的提前结业证明,以及一份国内公安系统某重点支队的实习接收函。上面白纸黑字,盖着红彤彤的公章,日期就是这几天。

“我早就申请提前回国了。”周迟看着她惊讶的表情,慢条斯理地开口,“这边的学分我已经全部修完了,实习的接收单位也早就敲定了。所以……”

他顿了顿,伸手捏了捏苏意呆愣的脸颊,声音里透着得逞后的愉悦:“严格来说,我这不是送你。我是跟你一起回家。”

苏意拿着那份证明,手指微微发颤。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一脸灿烂的男人,心底那种沉闷和离别感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惊喜给冲散了。他早就准备好了,他一直在背着她偷偷做这些事,就为了在今天给她一个巨大的惊喜。

可惊喜之余,现实的问题还是像本能一样冒了出来。

“那你爸那边呢?”苏意攥着那份证明,眉头微微蹙起。当年周柯承能拿外公的医药费要挟他一次,现在周迟要回国,他会不会又故技重施?

听到这个一直压在两人心底的名字,周迟脸上的笑意收起了几分,但并没有变成以前的阴郁,而是一种极其成熟的平静。

他上前一步,把人轻轻揽进怀里,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安抚地顺了顺她的头发。

“放心。”他的声音就在苏意耳边,低沉、沙哑,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现在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我有能力处理好我自己的事情。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能被他卡着志愿、卡着钱的少年了。”

他稍微拉开一点距离,目光落在苏意的眼睛上,一字一句地说:“而且,你不用担心外公。这两年,除了治病和学习,我一直在做一些警务相关的线上安保项目和实习,我自己攒下了一笔钱。”

周迟的眼底闪过一丝笃定:“我已经联系好了国内最好的一家脑科疗养院,那边的条件比现在这家还要好。而且,因为外公当年的车祸案子还挂在系统里,警方那边也出具了相关的证明,我作为直系亲属,完全有权利接管他的监护权和治疗基金。他周柯承,现在连插手的机会都没有。”

苏意安静地听着,心跳渐渐加快。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曾经在雨夜里被人逼得只能把伞塞给她自己淋雨回家的少年,这个曾经因为重度抑郁而在手腕上留下疤痕的人,此刻穿着白T恤,脚下放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眼神那么亮,那么稳。

他真的把自己从那个深渊里,一步一步地硬生生拽上来了。

“所以……”周迟看着她,忽然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伸手把她掉到下巴的口罩给她拉回原位,“你要不要考虑在这个航班上,升个舱?比如,坐我旁边?”

苏意被他这种前一秒还在说正事、后一秒就开始撩的节奏弄得没脾气。她把那份证明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自己的包里,然后故意板起脸:“看你表现吧。那个行李箱,自己推。”

“行嘞,我的大小姐。”周迟笑得一脸纵容,一把拉过两个大行李箱。

飞机冲上云霄,穿过厚厚的云层。五个小时的航程里,苏意靠在周迟的肩膀上,睡得格外安稳。周迟侧过头看着她的睡颜,嘴角一直挂着笑。

落地上海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初春的夜风带着些许凉意,吹散了在机舱里闷出来的困倦。两人取了行李,走出机场航站楼,周迟却没有第一时间叫车回市区。

“这么晚了,先回去吧,你刚下飞机,不累吗?”苏意看着他推着箱子往另一个方向走,出声提醒。

“不累,我现在精神好得很。”周迟回头看她一眼,眼睛在夜里亮得惊人,“跟我走就是了。”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名。

苏意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

——复旦大学。

出租车在夜色中平稳地行驶,窗外的街景从浦东的现代繁华,慢慢过渡到浦西梧桐树荫下的老弄堂气息。最后,车子稳稳地停在了那座有着百年历史的学府正门前。

夜晚的复旦校园少了白天的喧嚣,校门口的石碑在路灯的映照下,显得庄重而静谧。

“大晚上的,你带我来这儿干嘛?”苏意下了车,看着眼前的校门,有些不解。

“拍张照。”周迟把两个行李箱靠在路边的树旁,掏出手机。

“大半夜的,拍什么照?”苏意失笑。

“就是觉得,该拍一张。”周迟走到她身边,把她拉过来,两人并肩站在校门口的石碑前。他举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把自己的脸和苏意的脸框在屏幕里,背景是那座庄重的校门。

“笑一个,苏医生。”周迟在屏幕里咧开嘴。

“你幼不幼稚……”苏意嘴上这么说着,眼角却弯了起来,唇边漾开两个浅浅的梨涡。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周迟低头看着手机里的照片,照片里他笑得像个傻小子,苏意眉眼温柔,梨涡浅浅。他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抬起手,把苏意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我们俩,好像都还没一起走过一次大学的校门。”周迟看着那座校门,声音有些低,“以前总想着,复旦是我们俩一起考进来的,可后来……我连门都没能踏进去。”

他没能填的那张志愿表,他错过的那座校园,还有那些没能和苏意一起走过的林荫道和图书馆,一直都是他心底一道很浅但始终存在的遗憾。

苏意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心口一软。她侧过头,看着路灯映在他脸上的暖光,轻声说:“那现在补上。明天白天,我把学生证借给你,带你进去逛一圈。”

“你确定?你们学校保安认得出你不是外校的,但我这张脸一看就不像复旦的。”周迟故意逗她。

“你戴个口罩,装我男朋友就行。”苏意顺口就接。

周迟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笑出了声,胸腔微微震动。他把人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闷声说:“好啊。这个身份,我挺喜欢的。”

站了好一会儿,夜风渐渐起了凉意。周迟松开她,拖过两个箱子,伸手拦了辆车。

“走吧,回家。”他替她拉开车门。

“回哪?你家还是我家?”苏意坐进车里,仰头看他。

“当然是你家。”周迟理所当然地关上车门,“我房子还没找好。在你那儿,先借住两天。”

出租车汇入夜色里的车流,车窗外的霓虹灯不断向后倒退,在车窗玻璃上拉出一道道模糊的光带。苏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心里那根紧绷了一整天的弦总算彻底松了下来。

“对了,有件事得跟你说清楚。”苏意忽然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周迟,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时的清醒和理智,“我大四还有不少临床见习和理论课,平时为了方便,都住在学校宿舍。那个房子,我一般只有周末才回去。”

周迟闻言,微微挑了下眉。

“所以,”苏意看着他,慢条斯理地补充,“你一个人住过去,平时可没人管你。别把我的东西弄乱了,用完的厨房记得收拾干净,最重要的一点——不许熬夜。”

“遵命。”周迟笑了一声,不仅没有半点不乐意,反而顺势往她那边靠了靠,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无赖的戏谑,“那正好,平时我替你看着家,周末你回来了……租金怎么算?”

“租金怎么算?”苏意看着他,挑了挑眉。

“肉偿行不行?”周迟凑过来,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廓,声音里带着一丝危险的低哑。

“……”苏意抬手干脆利落地把他的脸推开,“开你的车。”

周迟被她推开也不恼,靠在座椅上低低地笑出了声,胸腔的震动顺着肩膀传过来。

车窗外夜色深沉,车厢里却暖意融融。周迟把身上那件带着体温的外套脱下来,自然地盖在她腿上,然后再次握住她的手,十指扣得很紧。

前路漫长,一片明亮。

六月份的上海,梅雨季刚刚褪去,盛夏的蝉鸣便迫不及待地攀上了枝头。

复旦校园里的法国梧桐树长得极其繁茂,浓密的枝叶在柏油路上交织出一条长长的绿色回廊,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间漏下来,碎成一地晃动的光斑。

正大体育馆外,人声鼎沸,人山人海。

今天是复旦大学的毕业典礼。

校园里到处都是穿着黑色学士服的毕业生,三五成群地在各个地标建筑前合影留念。

空气里混杂着鲜花、汗水、以及离别的淡淡气息。

苏意站在相辉堂前的台阶上,头顶戴着学士帽,流苏顺着微风垂在右耳边。

她的手里捧着一束室友塞给她的向日葵,额头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四年的医学生生涯,无数个泡在图书馆和实验室的日夜,终于在今天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她刚和几个同系的女生合完影,笑着道了谢,转身走下台阶。

周迟就站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梧桐树下。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一件剪裁得体的纯白色衬衫,领口的扣子规规矩矩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袖口微微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腕骨。

下身是一条笔挺的黑色西裤,包裹着他修长的双腿。他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身姿挺拔得像一棵白杨。

在一群穿着宽大学士服的学生中间,他这身打扮格外惹眼,路过的女生总是忍不住多看两眼。

但周迟谁也没看。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稳稳地落在苏意身上。

右手拎着苏意那个装满杂物和水杯的帆布包,左手拿着一瓶拧松了盖子的矿泉水,像个最尽职尽责的家属。

“你等很久了吗?”苏意快步走到他面前,微微仰起头看他。

阳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

“没,刚站一会儿。”周迟低垂着眼,看着她被晒得微微泛红的脸颊,把水瓶递过去,轻声说,“先喝口水。”

苏意接过来喝了两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身后就传来了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

“宜宜!你跑哪去了,我们宿舍还没拍全呢!”宁梦穿着学士服,学士帽歪到了一边,咋咋呼呼地冲了过来。

当然,跟在她身后的还有钟清和林悦。

宁梦跑到近前,猛地刹住脚步,目光落在周迟身上。

她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张大嘴巴,上下打量了周迟一圈,然后猛地转过头,压低声音,但声音大得周围三米都能听见:“我去!苏意,你什么时候谈的男朋友?这也太帅了吧!”

钟清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得意味深长:“我就说她平时周末总是不见人影,原来是藏了这么大一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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