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周迟照例去了诊所。
这间私人诊所藏在牛车水附近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来的人也不多。
他在这里看了快两年,从大二最糟糕的那段日子一直看到现在。
每个月来一次,后来慢慢变成两个月一次,最近医生说他恢复得不错,让他保持一个月一次的频率就行。
候诊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墙上挂着一幅水彩画,画的是新加坡河,色彩淡淡的,没什么存在感。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过期的杂志,翻了两页就放下了。
窗外的阳光穿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割出一道道明暗分明的条纹。
护士叫了他的名字。
他推门进诊室。医生姓陈,五十多岁,在新加坡定居了二十多年,说话带着一点福建口音的普通话,不紧不慢的。
“坐。”陈医生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对面的椅子。
周迟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陈医生翻着桌上的档案,扫了一眼前几次的记录,开口问:“最近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周迟说,“十二点之前能睡着,中间不太醒。”
陈医生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两笔,又问了些常规问题,食欲、精力、情绪波动。
周迟一一答了,语气平静,没什么多余的话。
他回答问题的时候习惯性地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药还在按时吃?”
“嗯。一天两次,没断过。”
“情绪上呢?有没有什么特别低落的时候?”
周迟想了想:“偶尔会有。但不像以前那样,一陷进去就好几天出不来。现在最多半天,自己就能缓过来。”
陈医生听到这里,停下了笔,抬眼看了他一眼。
他观察了周迟几秒,像在确认什么,然后点了点头:“我觉得你最近恢复得不错。”
周迟没说话。
“上个月我给你做量表的时候,分数就比之前好了一些,这个月看你的状态,比上次还要稳。”陈医生合上本子,语气里带着一点真切的认可,“最近还失眠吗?”
周迟摇了摇头。
“梦游呢?半夜起来站在厕所门口那种。”
“没有了。”
陈医生露出满意的神色,靠回椅背上,换了个更随意的语气:“那还会梦到你说的那个女孩吗?”
诊室里安静了一瞬。
周迟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膝盖上,没有立刻回答。窗外有车驶过,声音很轻,隔着玻璃传进来。
陈医生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这个病人他看了两年,知道他不爱说话,也知道有些问题不能逼,得让他自己开口。
过了好几秒,周迟才动了动嘴唇:“不了。”
他顿了顿,又像是在斟酌什么,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她来这里当交换生了。”
陈医生抬眼看他。
“那个女孩?”他问。
周迟点了点头。
陈医生的神情里多了一层了然。他没有追问“她来做什么”“你们见面了吗”这类问题,只是看着周迟放在膝盖上那只微微收紧的手,问了一句:“你们见过了?”
“嗯。”
“感觉怎么样?”
这个问题周迟想了很久。他盯着自己手背上一道浅浅的旧疤,脑子里乱糟糟的,说不出一个准确的词。
最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比我想的要好一点,但也不太好。”
陈医生没有打断他。
“她知道了。”周迟说,“我以前不想让她知道的事,她都知道了。”
“是你告诉她的?”
“不是。”周迟摇了摇头,“别人说的。”
陈医生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他行医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把伤疤捂得严严实实、不让任何人碰的病人。
眼前这个年轻人当初来找他的时候,就是那样。
整个人像一块被冻住的冰,什么都不肯说,只有那一手腕的旧疤暴露了他最不堪的那部分。
而“那个女孩”,是这两年来每次做疏导时绕不开的一个名字。
陈医生一直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她远在国内,是周迟至今都没能放下的执念。
“她来了之后,你的状态有变化吗?”陈医生问。
周迟想了想。
“有。”他说,“睡得比以前沉了些。”
“那是好事。”陈医生点了点头,语气平缓,“说明你的情绪在往一个更稳定的方向走。不用害怕这种变化,无论你们之间发生什么,你都要记住一点——你现在有力量去处理它。这是你这两年里一点点攒起来的东西,没有人能拿走,她也不行。”
周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下次来是什么时候?”陈医生问。
“一个月后。”
“好。药继续吃,别停。有任何反复,随时过来。”
周迟站起身,拿过椅背上的外套穿上。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陈医生。”
“嗯?”
“谢谢。”
陈医生摆了摆手,没多说什么。
周迟出了诊所,走进傍晚的新加坡。外面刚下过一场雨,空气里全是潮气,地面积着薄薄一层水,映着路灯刚亮起的光。
他站在巷口,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一半,忽然没了要立刻回学校的念头。
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点开和苏意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我等你”,她没有回。他盯着对话框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
【zc:今天去了趟诊所。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没等回复。他知道她可能不会回,可他还是发了。
因为他想让她知道。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手机就震了。
他掏出来看,屏幕亮着,对话框里弹出一行字。回复来得太快了,快得他愣了一下。像是她一直握着手机,像是她一直在等这条消息。
【SuiYi:你在哪?我去找你。】
周迟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忘了打字。
陈医生刚刚说他的情绪已经稳了,可这一刻,他胸腔里那个东西撞得比方才问诊时还要急。
他站在巷口的屋檐下,外面刚下过雨,路面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带着水汽。他低头在屏幕上敲了一行字。
【zc:牛车水这边,巷口有家药材铺,你知道在哪吗。】
【SuiYi:知道,你站着别动。】
周迟把手机攥在手里,没有动。他就站在药材铺门口那个屋檐下,看着巷口的方向。药材铺里飘出淡淡的中药味,混着雨后空气里的潮湿。
偶尔有行人打着伞从他面前经过,没有人留意他。
他等了没多久,大概也就几分钟,巷口那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苏意撑着一把伞,走得很快。
她大概是从学校直接赶过来的,脚上还穿着双平底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贴在颊边。
她快步走进巷子,目光扫过两旁的店铺,很快就锁定了站在药材铺屋檐下的他。
她收了伞,抖了抖上面的水珠,走到他面前站定,微微喘着气。
“跑过来的?”周迟问。
“打车到巷口。”苏意侧头看了他一眼,像是确认他整个人没什么异样,语气平平的,“你在这站着干什么,不冷吗。”
“不冷。”
两个人站在药材铺的屋檐下,隔着半步的距离。苏意把伞立在墙边,抬手把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她没问他为什么去诊所,也没问他医生说了什么。她就那么站在他面前,安安静静的。
周迟看着她。她额前的碎发有一缕还翘着,脸颊被风吹得有些发红,鼻尖也微微泛着凉意。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的那通电话,她挂了之后,他一个人在那间空荡荡的老房子里坐着,坐了整整一夜。
那时候他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这样站在他面前,撑着一把伞,跑来见他。
“我发的消息你看到了。”他说。
“嗯。”
“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