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晚上,陈嘉宁拉她去KTV。
说是护理系和临床系的联合聚会,来的大多是交换生和本地学生,地点定在校园附近一间不大不小的包厢。
苏意本来不想去,可陈嘉宁缠了她两天,说“你来了新加坡就没出去玩过一次”,她想了想,还是点了头。
包厢里灯光暗沉,霓虹射灯来回旋转,桌面上摆满了啤酒、果盘和零食。
十几个人挤在沙发上,有人唱歌,有人摇骰子,有人凑在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
陈嘉宁一进门就被护理系的同学拉走了,苏意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安安静静地喝着柠檬水。
后来不知道是谁塞了瓶啤酒到她手里,又有人起哄着要她喝。
她推了两回,没推掉,接过来抿了几口。
再后来一瓶变成了两瓶,两瓶变成了三瓶。
果酒的甜味盖住了酒精的冲劲,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脑袋已经昏昏沉沉的了。
包厢里的音乐很吵,有人在唱一首她没听过的英文歌,调子又高又飘。
苏意靠在沙发靠背上,盯着天花板上旋转的射灯,视线跟着光斑转了几圈,越转越晕。
她摸出手机,本来想给陈嘉宁发个消息说先走了,可手指滑到通讯录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停在了那个名字上。
——周迟。
那个被她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的号码,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脑子里的酒精翻涌着,把理智泡得发软。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
拇指落下去的时候,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语音通话拨了出去。
嘟——嘟——嘟——
响了四声。
她盯着屏幕,心跳跟着那几声等待音一下一下地跳,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酸涩的、滚烫的,说不清是什么。
第五声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那头很安静,安静得像是隔着另一个世界。
她听到一声极轻的呼吸,然后是一个低哑的、带着一点不确定的声音:“……苏意?”
她张了张嘴。酒精把她的舌头泡得发麻,喉咙里堵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软绵绵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平时的她判若两人:“周迟,你来接我好不好……我现在好难受。”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几秒的沉默很长,长得她以为他挂了。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还亮着,通话还在继续。
她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听见那头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像是有人从床上翻身下来,碰倒了什么东西。
“你在哪里?”他的声音变了,比方才清明了许多,语速快了些。
“KTV……”苏意含糊地报了个名字,“我学校旁边那家。”
“别动,在那等着。”他说完这句,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别挂电话。”
苏意握着手机,靠在沙发角落里,听筒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开门关门的声音。
她闭着眼,酒精让她整个人轻飘飘的,可听筒那头那个人急促的呼吸声又让她觉得沉甸甸的。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再问。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保持着通话,中间连着几千公里的信号,和一段她从来没打算再触碰的距离。
陈嘉宁从人群里挤过来,看到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手机贴在耳边,以为她在打电话。
她凑近了些,闻到苏意身上的酒味,皱了皱眉:“苏意?你还好吗?”
苏意睁开眼,朝她摆了摆手,声音软绵绵的:“还好吧……我叫了人来接我。”
陈嘉宁愣了一下,正要追问是谁,包厢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KTV的走廊灯光从门口涌进来,一个人影逆着光站在门框里。
他穿着件深色的连帽外套,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他比包厢里所有人都高出一个头,目光扫过拥挤的沙发和茶几,最后定在角落那个蜷缩着的身影上。
周迟来了。
从警务学院到医大旁边的KTV,正常走路要二十分钟。他花了不到十分钟。
他没有看包厢里的其他人,径直穿过人群走到苏意面前。
陈嘉宁挡在中间,疑惑地看着这个陌生的高个子,正要开口问,周迟已经微微弯下腰,目光落在苏意泛红的脸上。
“苏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能站起来吗?”
苏意抬起眼皮看他。包厢里霓虹灯的光转来转去,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瘦削的轮廓照得明明灭灭。
她看着他,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声音黏黏糊糊的:“你来了啊。”
周迟看着她这副醉醺醺的样子,喉结滚了一下,没说什么。
他伸手,一只手绕过她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直接把她从沙发上抱了起来。
包厢里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起哄,陈嘉宁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迟谁都没理,抱着苏意转身就往门外走。
苏意被他抱在怀里,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夜风里的凉意。
她闭着眼,安安静静地被他抱着,像个被拎起来的小猫,连挣扎都忘了。
周迟一路把她抱出KTV,放在门口的路边长椅上。
他蹲在她面前,微微喘着气,额角渗了一层薄汗。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苏意靠在椅背上,睁开眼也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他头顶落下来,照得他的眉眼格外清晰。她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的额头,那里有一层薄薄的汗。
“你跑着来的?”她问,声音还是软绵绵的。
周迟没躲,任由她的指尖贴在自己额头上。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有些失焦的眼神,沉默了几秒,低声应道:“嗯。”
苏意的手停在他额头上,没有收回。
路灯底下,她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他瘦了,眼底有青黑,下颌线比以前更硬了些。
她想起段泽禹说过的话。
重度抑郁症,两年多的药。
2019年6月30日。
她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周迟。”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点发颤的鼻音,“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迟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她的眼眶红红的,眼底蓄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就那么看着他,指尖还贴在他的额头上,声音轻轻的:“你生病的事。”
“……”周迟整个人僵在了长椅前。
他看着她,喉结慢慢滚动了一下,眼底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撞开,翻涌着,又被强行压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嗓音比方才哑了许多:“段泽禹他告诉你的?”
苏意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水汽,路灯的光落进去,碎成一片一片的。
她看着他这副样子,看着这张比记忆里消瘦了许多的脸,忽然觉得心口闷得发疼,疼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她想起他手腕上那几道浅淡的旧疤,想起他说“让我抱一会儿”时声音里的哑意。
“你在这里的两年,”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酒精和情绪搅得不成样子,“是不是过得很不好。”
“……”周迟蹲在她面前,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那层平静终于碎了一道口子,露出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